南京,大理寺。
张子麟刚从江宁县查验一桩田土纠纷案回来,官袍未换,正坐在值房里翻阅卷宗。
窗外日头已略偏西,将庭中老槐的影子拉得斜长。
弘治五年的秋,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沉静些,至少表面上如此。
徐国公案引发的余波渐平,朝廷的清洗在江南告一段落,但张子麟深知,水下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歇。
他端起微凉的茶水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一封来自京城的私信上。
是座师王清的手书,信中除了寻常问候,还隐晦提及朝廷近来对科场、学政风气有所忧虑,言及“士习浮靡,争竞日盛”,望他在地方“留意风教,以正人心”。
话语虽含蓄,但张子麟能体会到老师那份深沉的忧虑。
学问之地,本当是净土,若连这里都染了污浊,国家将来又何以为继?
正沉思间,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清时带着一身秋凉和罕见的急迫闯了进来,连平日最注重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子麟!出大事了!”李清时气息未匀,脸色凝重。
张子麟心中一凛,放下茶盏:“何事惊慌?”
“崇正书院!顾秉文顾山长,半个时辰前,在公开讲学时,于数百人眼前……中毒身亡!”李清时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顾秉文?”张子麟霍然起身。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江南文坛执牛耳者,清流领袖,致誓翰林学士。“中毒?众目睽睽之下?可确准?”
“我亲眼所见!”李清时重重道,“症状绝非寻常疾病,口鼻溢沫,面唇青紫,呼吸窒绝,顷刻毙命!当时他正在嗅闻醒石烟气,随后便毒性发作。现场我已初步稳住,应府江宁县知县带领仵作衙役也赶到了。书院弟子及听讲宾客尚未散去,我已让大理寺的的人,配合江宁知县,所带的衙役,封锁了月台及周边,关键物证——香炉、残余醒石、研磨器具、茶盏等,皆在原地未动。老仆顾安和首席弟子陈景睿也在现场。”
张子麟眉头紧锁。顾秉文的身份非同可,其影响力远超普通官员。
如此人物被当众毒杀,不啻于在江南士林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难以估量,问道:“陈寺丞知道吗?应府怎么,他们有没有上报,让我们协助调查?”
“目前还没有,知县带人去查了,没有任何线索,我估计快了,我已派人知晓寺丞。”
“那就再等等,应府去了,我们就不凑热闹了,等他们上报协查。”
“你平时不是最积极的吗?今怎么?”
“以前是我太冲动了,见了案子就想去探个究竟,还有就是多管闲事。上面有南京按察司,你也知道,我们大理寺对刑部,或按察司拟判的死刑、流刑案件进行复核“驳正”;除非上级要求协查,我们没有权利,直接侦办案件。”
“虽无侦查权,但若发现冤抑,遇到重大案件,可要求侦察重审,这么大的案子,必然会让我们大理寺协助。”
还没有完,一个衙役,走了进来。
陈寺丞有令,立刻出发、慎重处理。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相互微笑。
“知道了。”张子麟迅速冷静下来,对那衙役道,“立刻点齐人手,带上仵作、书吏,随我去崇正书院。清时,以大理寺名义行文应府、南京守备衙门,请他们协派兵丁,封锁书院各出入口,许进不许出,但注意方式,勿要过度惊扰,尤其不可冒犯书院内宿儒及重要宾客。”
“是,大人。”
“是!”李清时和衙役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张子麟则快速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公服,将代表寺正身份的牙牌悬于腰间。
他心中念头飞转:“顾秉文……学术泰斗,德高望重,谁能恨他至斯?竟要选在如此公开场合,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下手?是私仇?是学术之争?还是……有更复杂的图谋?”
不到两刻钟,大理寺一行人马已疾驰出城,直奔鸡鸣山。
张子麟与李清时并辔而行,秋风扑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你将所见详情,再细一遍。”张子麟目视前方,沉声道。
李清时整理思绪,将顾秉文讲学、使用醒石、毒发倒地、现场混乱等情状,事无巨细复述一遍,尤其强调了顾秉文两次深嗅醒石烟气的习惯性动作,以及毒发与最后一次嗅闻几乎同时发生的关键细节。
“醒石……”张子麟沉吟,“若是毒下在醒石或香炉之中,那么经手之人……”
“研磨醒石的是首席弟子陈景睿,取出醒石的是老仆顾安。”李清时接口,“二人皆有嫌疑。但陈景睿研磨时,有多位弟子在近前,众目睽睽,若他当时投毒,很难不被察觉。顾安年迈,行动迟缓,若要做手脚,或许有机会。”
“未必是当场投毒。”张子麟摇头,“毒物可能早已混入。但顾秉文并非首次使用此醒石,为何独独此次发作?其中必有蹊跷。到现场看过再。”
崇正书院已遥遥在望。
往日清幽的山门前,此刻却围了不少闻讯赶来探听消息的士子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数名应府派来的差役把守着大门,神情紧张。
见大理寺旗牌到来,连忙分开人群,引张子麟等人入内。
书院内气氛压抑。往来弟子个个面色惶然,相遇时只匆匆点头,无人交谈。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上午那场惊变的恐慌。
明伦堂前的月台已被清空,无关热被劝离至远处廊下,但仍有许多人不肯散去,伸颈眺望。
月台中央,顾秉文的遗体已被移入临时找来的门板之上,覆以白布。
紫铜香炉、倾倒的讲案、散落的文具、茶盏等物,皆在原地,由两名衙役看守。
江宁知县见张子麟到来,像是见到救星一样,立即上前招呼,明这里的情况,皱着眉满头雾水。
张子麟和其寒暄几句,才和李清时一起,大步走向案发现场。
老仆顾安瘫坐在不远处廊柱下,双目空洞,仿佛魂魄已随主人而去。
陈景睿则站在月台边缘,背对众人,望着远处的山峦,背影僵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子麟先向遗体走去。
李清时示意衙役掀开白布一角。
只见顾秉文面色青黑,尤以口唇、指甲为甚,双目未瞑,瞳孔散大,确系中毒而亡的典型征象。
仵作上前,心翼翼地查验。
张子麟这才走向月台中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细节。
翻倒的讲案、泼洒的墨汁、滚落的笔筒……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只倾倒的紫铜香炉和泼洒出的灰白色粉末上。
他蹲下身,并不用手触碰,只凑近仔细观看。
香炉做工精致,炉身微温,炉腹内壁沾着少许未燃尽的粉末,颜色与泼洒出的并无二致。
他又看向旁边那只黑漆木匣,匣盖打开,里面锦缎衬垫上,还放着约莫半块同样颜色的醒石。
“李寺副,”张子麟唤道,“你目击山长最后一次使用醒石,是点燃后直接嗅闻烟气?”
“是。”李清时肯定道,“陈景睿研磨、装入、点燃,山长随后在讲学中两次深嗅,第二次后便即毒发。”
张子麟起身,走到侍立一旁的陈景睿身后。“陈公子。”
陈景睿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已勉强恢复了些镇定,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惊悸与悲伤交织的复杂情绪,难以完全掩饰。
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学生陈景睿,见过张大人。”
“节哀。”张子麟语气平和,“本官有几个问题,需向公子求证。”
“大人请问,学生知无不言。”
“这醒石,平日由何人保管?取用可有定例?”
“回大人,醒石乃山长心爱之物,平日存放于山长书斋内的秘阁,钥匙由山长亲自保管。唯有山长公开讲学或与重要宾客论辩时,方会取出使用。取用之事,向由顾安老仆从秘阁取出木匣,交予学生。学生负责当众研磨成粉,装入香炉点燃。”陈景睿回答得条理清晰,只是语调有些发颤。
“今日流程,可与此前有异?”
“并无二致。”
“研磨之时,除你之外,近旁可还有人?可能看清你动作?”
“当时山长已就座,众目所集。学生研磨时,前排多位师弟皆在近前,目光可及。且研磨不过寻常动作,并无特异之处。”陈景睿顿了顿,补充道,“学生万万不敢、也绝无可能在山长所用之物中做手脚!山长于我恩同再造,学生岂能……”他到此处,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张子麟不置可否,又走向顾安。
老仆仿佛才惊醒,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张子麟止住。
“顾安,今日是你从秘阁取出醒石?”
顾安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晌才嘶哑道:“是……是老奴……老奴取出,亲手交予陈公子……和往日一般无二……怎会……怎会如此啊!”着又要以头撞地,被衙役拦住。
“取出时,木匣可有异常?醒石可曾细看?”
“匣子……匣子锁得好好的,钥匙一直由老爷……由山长贴身带着。老奴取出时,醒石就在锦缎里包着,老奴没敢细看,也看不出什么不同……”顾安泣不成声。
张子麟问完,回到香炉旁,对仵作道:“可能初步验出是何毒物?”
仵作已初步查验过尸体和呕吐物残渍,此刻正心收集香炉旁粉末,闻言恭声道:“回大人,从死者表征及口鼻气味推断,似有钩吻(断肠草)之状,但需仔细验看粉末及炉内残留方能确定。此毒发作极快,若吸入足量,顷刻毙命。”
钩吻……张子麟心中默念。
此毒剧烈,且气味应有些辛辣刺鼻,若大量混入醒石粉末,点燃时烟气必有异样,顾秉文岂会毫无察觉?
除非……
毒物并非直接混在粉末中,或者以某种方式掩盖了气味?
他再次审视现场。
一切都指向那方醒石和这尊香炉。
但若毒下在此处,如何避开陈景睿研磨时的众目睽睽?
又如何让顾秉文恰在第二次深嗅时才毒发身亡?
“将所有相关之物——木匣、醒石、香炉、研具、茶盏,乃至山长座椅、讲案,悉数封存,带回衙门仔细勘验。”张子麟下令,“遗体亦请仵作详验。书院一应热,包括今日所有在场弟子、宾客,皆需登记名册,接受问询,不得遗漏。陈公子,顾安,也请随本官回大理寺协助调查。”
他目光扫过偌大的书院。
亭台楼阁,书声仿佛犹在耳畔,但那份庄重雅静已被死亡的阴霾彻底撕裂。
圣贤书下,竟是如此血腥的阴谋。
“此案关系重大,务必谨慎周密。”张子麟对李清时低声道,“清时,你与书院中人更易沟通,登记问询之事,劳你多费心。尤其是山长平日人际往来、书院内部关系,需细细打探。”
李清时点头:“我明白。”
张子麟最后看了一眼覆着白布的顾秉文。
一代儒宗,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扼腕。
但更让他心沉的是,这桩发生在学术圣地的毒杀,其背后所隐藏的,恐怕远不止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夕阳将书院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张子麟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他知道,今夜,南京大理寺的灯火,又将彻夜长明。而一场席卷士林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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