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地牢深处,一间特意清理出的石室。
石室无窗,四壁皆是厚重青石,仅在墙壁高处留有数个碗口大的通气孔,透下几缕微弱的光。
室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三把椅子。
桌上除文房四宝外,只放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张子麟坐在长桌一端,面容在昏黄灯光下半明半暗。
李清时坐在他身侧稍后位置,换了干净衣袍,手上伤口也已包扎妥当,神色冷峻,目光如电。
两人都未着官服,只穿深色常服,却更添威严压迫之福
苏瑾被两名女狱卒带入,按坐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
她已除去官服簪环,只着一身灰白囚衣,头发略显凌乱,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嘴唇紧抿,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从偏厅到地牢,从掌案女官到阶下囚,这巨大的落差和未知的恐惧,已在她眼中刻下深深的痕迹。
石室铁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苏瑾心头。她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桌面粗糙的木纹。
张子麟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起桌上几页纸,那是根据苏瑾之前,断断续续招供整理的口供初录。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苏瑾。”张子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此前所述,掺用茜草红替代苏木红、虚报矾石用量、及通过票号汇银等事,可是实情?”
苏瑾身体轻颤,低声道:“是……是实情。”
“既是实情,画押吧。”张子麟将口供和印泥推到她面前。
苏瑾盯着那页纸,手指颤抖,迟迟不敢按下。
她知道,这一按下去,欺君、贪渎、监守自盗的罪名便坐实了,绝无幸理。
“不肯画押?”张子麟语气依旧平淡,“是还有隐瞒,还是觉得,背后之人能救你?”
苏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与一丝微弱的希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咬紧下唇,摇了摇头。
“本官提醒你,”张子麟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将他深邃的眼眸映得格外锐利,“你之前所言‘上面’之命,语焉不详。你道不敢,了全家不保。但你可知,你如今所犯之罪,按《大明律》,该当何刑?”
苏瑾脸色惨白。
“欺君罔上,以次充好,致贡品失仪,此乃大不敬,轻则绞,重则凌迟。”张子麟语气转冷,“监守自盗,贪污巨额官银,数额如此之大,亦难逃一死。两罪并罚,你的结局,不会比你担心的‘全家不保’好多少。”
苏瑾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
“但,”张子麟话锋一转,“若你能彻底坦白,供出主谋、同伙及赃款赃物去向,或有戴罪立功、从轻发落之机。至少,或可保全你尚在世的亲人。”
“亲人……”苏瑾喃喃重复,泪水涟涟,“奴婢……奴婢哪还有亲人……”
“是吗?”一旁的李清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苏州府吴江县,南塘乡,苏家坳。苏木匠之女,名阿瑾,十六年前因家贫被卖入京中教坊,后因缘际会,得入织造局为婢,因聪慧勤勉,习得染技,步步升迁……苏女官,本官得可对?”
苏瑾如遭雷击,霍然看向李清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如何……”
“本官既能查到‘藕花溇’田庄,查到‘集雅斋’户头,查到‘通源号’的生铁,”李清时目光如刀,“查一个女官的出身来历,很难吗?”
苏瑾瘫在椅子上,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击碎。对方连她隐藏最深的出身都挖了出来,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的老父,如今仍在吴江,年迈多病。你每年托人悄悄捎回去的银钱药材,他以为你在京中某大户人家做体面女管事,还时常向人夸耀。”李清时继续道,“若你罪名坐实,抄家问罪,纵使法理上未必株连,你以为……你那老父,还能安享晚年吗?那些你得罪过、或者想灭口的人,会放过他吗?”
“不……不要……”苏瑾痛哭失声,伏在桌上,“求求你们……不要牵连我爹……他是无辜的……”
“无辜与否,不在本官,而在你。”张子麟接回话语主动权,“出一切,将功折罪,本官或可奏请上官,对你父酌情安置。若继续顽抗……”他顿了顿,“那些生铁硝石去了哪里,你当真以为,朝廷查不出来?届时,就不只是贪渎了。”
苏瑾哭声渐止,肩膀不住耸动,内心显然在激烈挣扎。
张子麟不急,重新拿起一份账目抄录,开始逐条细问,从第一批茜草红何时入库、何人经手、如何调换,到每一次虚报矾石用量的具体操作、检验环节如何蒙混过关,再到每一笔通过票号汇出的银钱大致数目、时间、经手人……
问题细致入微,环环相扣,许多细节甚至连苏瑾自己都需费力回忆。
张子麟对染织技术流程的了解之深,让她心惊,任何含糊其辞或试图推诿的地方,都会被他立刻抓住破绽,用确凿的账目或物理证据(如之前的样试验)逼问回来。
这种抽丝剥茧、无处遁形的审问方式,比单纯的恫吓更让苏瑾感到窒息。她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和防护,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之下。
“……去年十月那批货,出库记录显示苏木红一百二十斤,但同期茜草红采购入库却有一百五十斤,多出的三十斤作何用途了?”张子麟指着一行数字。
苏瑾额角冒汗:“那……那是……预备着后续……”
“后续?”张子麟翻开另一页,“后续三个月内,苏木红名义出库共计三百斤,而茜草红再无新购。多出的三十斤,如何支撑?”
“奴婢……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还是那三十斤根本没有用于织造局,而是通过其他渠道运走了?”张子麟紧追不舍,“运去了哪里?‘藕花溇’田庄?还是直接交给了‘通源号’的人?”
苏瑾呼吸一滞。
“那三千两‘丙字七号货资’,”李清时再次开口,声音冰冷,“据‘隆昌票号’记录,汇款附言为此。‘丙字七号’,指的是什么?是一批货的代号?还是某项交易的编号?”
苏瑾嘴唇哆嗦。
“是与塞外交易的定金?还是购买生铁硝石的货款?”李清时步步紧逼。
“不……不是……”苏瑾下意识否认,声音却细若蚊蚋。
“不是什么?”李清时从怀中取出那份从太湖马山获得的密信副本中的一页,上面清晰列着一些物品代号和数字,“这上面记录的‘丙字七号’,内容为‘精铁壹仟斤,硝石叁佰斤,十月初七,老地方’。时间、地点、货物,与你那三千两汇款的时间、以及‘通源号’生铁被扣的时间,恰好吻合。苏女官,你还要‘不是’吗?”
苏瑾瞪大眼睛,看着那张明显来自极端机密信件的纸页,上面特殊的纸张、墨迹和书写格式,她虽未见过原件,却本能地感到那绝非伪造!对方竟然连这个都拿到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这份无可辩驳的铁证面前,轰然崩塌。
她彻底瘫软,眼神空洞,喃喃道:“你们……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我们知道,但需要你亲口证实。”张子麟沉声道,“是谁在背后主使这一切?是谁让你在织造局内以次充好?贪污的巨额差价流向何处?那些生铁硝石、军械部件,最终运给了谁?换回了什么?一五一十,从头招来!”
苏瑾呆坐了许久,仿佛灵魂都被抽空。油灯的火苗在她空洞的瞳孔中跳动。
终于,她抬起颤抖的手,伸向印泥。
张子麟与李清时对视一眼,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苏瑾的手指蘸满朱红印泥,却没有立刻按向口供,而是悬在半空,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看向张子麟,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张大人……李大人……奴婢若全了……你们……真能保我爹一命吗?”
张子麟正色道:“本官以大理寺官职及身家性命担保,必尽力斡旋,保你父不受牵连,安然终老。但前提是——你必须毫无保留,如实供述所有罪行及所知内情。若有丝毫隐瞒,此诺作废。”
苏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将手指重重按在口供末尾。
一个鲜红却显得无比凄凉的指印,赫然在目。
她收回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全靠椅子支撑,声音沙哑干涩,开始诉那隐藏在锦绣繁华之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是……徐国公……”
石室内,只有苏瑾绝望而平直的叙述声,伴随着油灯偶尔的噼啪。
张子麟与李清时凝神静听,面色越来越凝重。
窗外,秋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即将揭露的惊黑幕,奏响悲戚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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