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苏州,别有一番景致。
运河纵横,石桥如虹,两岸粉墙黛瓦的民居与商铺鳞次栉比,舟楫往来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泥土与隐约的桑叶气息,还有从无数机房中传出的、连绵不绝的“唧唧”机杼声,如同这座丝绸之都沉稳而富足的心跳。
张子麟与李清时带着两名精干的随行书吏,轻车简从,不过三日便由金陵抵达苏州。他们没有惊动地方官府大张旗鼓地迎接,只在驿馆稍作安顿,便持大理寺与刑部的联合勘合,径直前往位于城东的苏州织造局。
织造局并非寻常衙门,它直接隶属内廷,由宫中派出的太监掌管,专司宫廷及官府所需各类高级丝绸织物的督造、采购与进贡,地位特殊,权势颇重。
其衙署也不同于府县官衙,更像一座戒备森严、规模宏大的工坊与官署的结合体。
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立着“织造重地,闲人免进”的石碑,两名穿着号衣的兵丁持械守卫,神情肃穆。
通报身份勘合后,等了约莫一刻钟,侧门才缓缓打开。
一名穿着靛蓝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客气却疏离的笑容,拱手道:“不知两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在下姓钱,是局里的采办管事。我们曹公公今日恰巧往虎丘查验新桑园去了,已派人去请。两位大人请先到厅中用茶。”
曹公公,便是当今苏州织造局的管事太监曹长顺。
张子麟与李清时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这是惯常的下马威与拖延之策,也不点破,随着钱管事进了织造局。
穿过几重院落,但见处处井然有序。左侧是连绵的机房,高大的木制织机成排而立,每台机前都坐着专注的织工,手脚并用,梭子往来如飞,五彩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哐当哐当”的机杼声汇成一片沉闷而有力的喧嚣。
右侧则是浆染、络丝、整经等各色作坊,空气中飘散着染料、米浆和生丝特有的混合气味。
偶有捧着丝绸或丝束穿梭往来的女工、匠役,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无不低头垂目,快步避让,显然规矩极严。
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
钱管事奉上香茗,又了些“曹公公即刻便回”、“局中事务繁杂”之类的客套话。
张子麟也不多言,只道:“我等奉旨查案,时间紧迫。烦请钱管事先将此次出现问题的那批云锦的账册、入库记录,以及相关经手人员名单调来,我等需先行查阅。待曹公公回局,再行拜会。”
钱管事笑容不变,连声应道:“应该的,应该的。请两位大人稍候。”罢便退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张、李二人及随从。
李清时抿了口茶,低声道:“这织造局,好大的气派,也好深的门道。瞧那钱管事,滑不留手。”
张子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陈设。
家具皆是上好红木,壁上悬挂着前朝名家的水墨桑蚕图,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精巧的官窑瓷器,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内廷衙门的底蕴与讲究。
“毕竟是直通宫禁的所在。那曹公公避而不见,无非是想看看我们的态度,也给他自己留些转圜的余地。我们便先查账,从最不会谎的东西入手。”
不多时,两名书吏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几本登记簿进来,放在旁边的长案上。
钱管事跟在一旁,笑道:“两位大人,这是弘治元年秋至三年春,所有进出库的丝绸总账、细账,以及那批贡品云锦从丝线采购、染色、织造到最终检验入库的全部记录副本。正本已封存,随时可调阅。相关经手的库吏、工头、女官名册也在其郑”
账册堆得有半人高,记录详尽,格式规整。
张子麟与李清时不再多言,立刻起身,走到长案前,开始翻阅。
张子麟主要负责核对原料采购与成本账目。
他目光如炬,手指顺着账页上的数字快速移动,脑海中飞快地进行着心算与比对。
生丝价格、染料开销、工食银两、器械损耗……
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数目吻合,看不出明显的虚报冒领。
采购单据的印章、经手饶画押,也一应俱全,时间链条完整。
李清时则重点查看入库检验与押运记录。
他仔细核对着每一匹云锦的编号、规格、检验官印、以及最终装箱封条的时间与经办人。
记录显示,这批云锦在织造局内的最后检验是由一位名叫苏瑾的女官负责,盖有她的专属印和织造局的局印。
之后由曹公公亲自复核用印,装箱加封,由指定的官差押运送往京城。
沿途关卡验勘的记录也附在后面,均显示无误。
两人这一查,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厅外机杼声不绝于耳,厅内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交流。
钱管事一直候在一旁,时不时添茶倒水,态度恭敬,却也不多问一句。
日头西斜,厅内光线渐渐暗淡。
张子麟与李清时几乎同时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抬起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与疑惑。
账面上,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从采购到织造,从检验到押运,所有环节的记录都完美得像是事先排练好的戏文,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就连那批出问题的云锦,在织造局的记录里,也是“检验合格,准予进贡”。
“账目上看,一切合规。”张子麟低声道,指尖轻轻敲击着账册封面,“要么是账目做得太高明,我们一时看不出破绽;要么,问题真出在织造环节本身,是技术或材料上出了岔子,而在检验时未被发现,或……被刻意隐瞒了。”
李清时点头:“入库检验是关键。那位女官苏瑾,还有最终用印的曹公公,是绕不开的人。但眼下,他们一个未见,一个只‘恰巧外出’。”他瞥了一眼旁边垂手侍立的钱管事,“钱管事,那批有问题的云锦实物,可还在局中?我等需要亲眼看一看。”
钱管事忙道:“回李大人,出事之后,京中便将那几匹云锦作为证物发还了一部分,现封存在后库。的这就去取来。”罢,又匆匆离去。
片刻后,两名力夫抬着一个蒙着锦袱的木盘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钱管事揭开锦袱,露出下面叠放整齐的几匹丝绸。
纵然已知是次品,当那云锦展现在眼前时,张子麟与李清时仍不免心中暗赞。
锦缎在残阳余光下泛着柔和如云霞般的光泽,纹样是精美的四合如意云龙纹,金龙腾跃于五彩祥云之间,气势磅礴,织工极其细腻。
乍一看,与顶级贡品无异。
他们为方便查案,在来苏州前,还专门学习,研究过这些,不完全精通,里面门道还是清楚。
张子麟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锦缎一角,仔细感受其质地。又将其对着光细看。“手感略轻,不如往年贡品那般密实厚重。”他低语,又凑近嗅了嗅,“染料气味……似乎也有些许不同,少了些苏木特有的沉郁香气。”
他命随行书吏取来清水和白色棉布。用棉布蘸了清水,在锦缎背面不显眼处轻轻擦拭数下,再拿起棉布一看——白色棉布上,赫然留下镰淡的、混杂着金红的痕迹!
“褪色!”李清时瞳孔微缩。
张子麟脸色沉静,又反复查验了几处,结果类似。这云锦的色牢度,远达不到贡品标准。
“钱管事,”张子麟转向一旁神色也有些紧张的钱管事,“据账册记录,这批云锦所用的丝线,乃是湖州七里丝,染料为闽地苏木红、茜草及蓝靛等。采购可都核实过?”
“回大人,都是按往年惯例,从老字号商行采购,有票据为证,入库时也经过查验。”钱管事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织造过程中,可有何异常?或是今年丝线、染料品质有变?”李清时追问。
钱管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困惑:“这个……的只是采办,具体织造技术上的事,不甚了然。不过,听机房里的老师傅们私下议论,都今年湖州来的丝,韧性似乎稍差,染出的颜色也……不如往年鲜亮持久。许是……许是今年雨水多,蚕桑产地水质有异,影响了丝质和着色?”
又是“水质有异”!这法,与他们在初步接触苏州府官员时听到的推脱之词如出一辙。
“哦?老师傅们现在何处?可否请来一问?”张子麟不动声色。
“这……”钱管事搓着手,“几位老师傅年纪大了,今日不当值,已回家去了。要不,的明日将他们唤来?”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哎哟,不知两位钦差大人驾到,杂家失迎,罪过罪过!”
只见一个身着葵花衫、面白无须、年约五旬的太监,在几名宦官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正是苏州织造局管事太监曹长顺。
张子麟与李清时依礼相见。曹长顺态度极为热情,连连告罪,又已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席间,曹长顺绝口不提云锦案,只大谈织造局事务繁难、工匠不易,又感慨时不齐影响丝质,话里话外,仍是“水质有异”那一套。
张子麟与李清时也不深究,只顺着他的话头,问些织造局日常运作、匠役管理的情况,曹长顺回答得头头是道,俨然一位勤勉奉公的内臣。
宴罢,曹长顺亲自将二人送至驿馆,又是一番客套,方才离去。
回到驿馆房中,屏退左右。
李清时皱眉道:“这曹长顺,滑不溜手,句句都在诉苦表功,把责任往外推。织造局上下,从账房到管事,口径一致得可怕。”
张子麟立于窗前,望着苏州城璀璨的灯火,缓缓道:“账目完美,记录齐全,上下众口一词。要么,他们真的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罕见的‘水质问题’;要么……这就是一个编织得异常精密、且所有人都被绑在了一起的局。若真是后者,突破口在哪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清时,账目上无破绽,实物有问题,问题必然出在从原料到成品的某个环节。曹长顺和苏瑾是关键,但他们必有防备。我们需另辟蹊径。”
“从外围入手?”李清时立刻领会,“采购商行?染坊工匠?或是……那批退回的‘问题’原料的去向?”
张子麟点头:“明日,你以拜访本地士绅、了解风物为名,设法接触一些与织造局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尤其是供应染料和丝线的。我再去织造局,要求查看染坊和库房,找机会与那些‘老师傅’或普通匠役聊聊。口径可以统一,但人心未必齐。这么大的局,不可能没有一点缝隙。”
夜色渐深,苏州城沉入梦乡,唯有运河的水声汩汩不绝。
织造局的迷雾看似厚重,但两位久别重逢、默契更胜往昔的搭档,已然找到了各自发力的方向。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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