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给座师王清的回信,用火漆封好,交由衙役按加急驿递送出。
张子麟的目光落在那封来自济南府的信上。
封皮上那带着几分潦草却熟悉的字迹,让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暖意。
是周文斌,他少年时的同窗发、总角之交。
当年他和周文斌一起进京赶考,共同高中进士,自己分到南京大理寺,周文斌则被外放山东济南府洛阳县任职,只是南北暌隔,公务繁忙,这些年通音信也不多。
他拆开信,周文斌那特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掩不住精明的语气,仿佛透过纸面扑面而来:“子麟兄台鉴:一别数载,恍如隔世。闻兄在金陵大理寺,持法如山,声名鹊起,弟在此间与友朋言及,亦觉面上有光。唯憾山水迢迢,不得常把臂同游,醉话当年矣。弟之近况,来颇有些意思,不敢瞒兄,且当笑谈。去岁考满,本有望调任他府,岂料上官拟将弟遣往某偏远州府,名为升迁,实则无异发配。彼处海隅穷僻,民风未化,更有倭患之虞。弟虽不才,亦不愿将数年心血,徒耗于比难以施展之地……”
读到这里,张子麟不禁莞尔。
周文斌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聪敏活络,善交际,能办事,但也有些“不肯吃亏”的圆滑。
让他去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偏远之地,他定然不肯就范。
果然,信中接着写道:“……无奈之下,弟只得稍作打点,多方请托,费了些银钱周旋,终得转圜。今已平调至济南府辖下之陕州灵宝县,仍任知县。灵宝虽非上县,然地处要冲,民物稍阜,较之先前所拟之地,不啻壤。此事来不甚光彩,然弟以为,大丈夫欲有所为,亦需有可为之平台。若困守穷壤,纵有满腔抱负,亦恐消磨于琐碎蛮荒之中,于国于己,皆无益处。兄乃方正君子,或笑弟过于钻营,然此中无奈,想兄亦能体察一二……”
张子麟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复杂。
周文斌的做法,他未必赞同,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在官场之上,并非人人都有直道而行的条件和勇气,很多时候,适当的变通与运作,确是现实所需。
只要不触及底线,不害民损公,其中分寸,难以外人简单评牛
他想起自己若非有座师王清的回护,有陈寺丞的信任,在这南京官场,恐怕也未必能如此“刚直”地查办那些大案。
周文斌在信中接着絮絮叨叨地讲述了他在灵宝县任上的一些有趣事情:如何安抚地方大户,如何整顿吏治(用他的话,“让那些胥吏知道老爷我不是好糊弄的”),如何处理几桩积年旧案,又如何巧妙地应对了上官的一次巡查,赢得了些好评。
字里行间,透着几分自得,也确有几分办实事的能力。
信的末尾,周文斌写道:“……闻兄在南京,历经奇案,波澜壮阔,弟心向往之。然弟所长,恐不在刑名侦缉,而在调和鼎鼐,周旋各方。人各有志,亦各有所能。望兄在金陵,善自珍重,他日若有缘,或可再聚,当与兄煮酒细论这宦海浮沉,世事人心。弟,文斌,顿首。”
放下周文斌的信,张子麟心中感慨良多。
当年的同窗好友,如今已走上截然不同的仕途轨迹。
文斌在地方上,以其圆融与精明,努力开拓着自己的局面;清时则凭借才华与理想,正向着更高的政治舞台迈进;而自己,依然坚守在这司法刑名的一线,以律法为尺,丈量善恶。
道路不同,初心各异,但只要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力而为,未忘为民之本的官员,便都值得尊重。
他提笔给周文斌回信,信中先是对其顺利调任表示祝贺,对其在灵宝县的作为给予肯定,也简要提及了自己在南京这些年的经历,特别是近来的“镜中案”(略去核心诡计),只道案件复杂,人情法理纠缠,令人深思。
最后,他写道:“……宦海无涯,各显其能。兄台长于周旋,能于实务中为民谋利,亦是大善。弟拘于刑名,唯求案无枉纵,心无愧怍。道虽不同,然皆期国泰民安。愿兄台于灵宝,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弟在金陵,亦当恪尽职守,不负初心。山水有相逢,期待他日与兄把酒言欢,再话桑麻。弟,子麟,谨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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