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领命而去后，档案库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张子麟指尖无意识敲击桌案的轻响。他心中那因发现赵黑虎线索而燃起的火焰，并未因等待而稍减，反而在冷静的思考中烧得更旺、更灼人。
他深知，找到了怀疑方向，只是第一步，如何将怀疑变成铁证，如何撬动已然定谳三年的旧案，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并未枯坐等待李清时的消息，而是再次铺开纸笔，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勾连：
一、李阿牛坚实的不在场证明：郎中与邻里证言，形成完整证据链，证明案发当晚“李阿牛”，绝无可能出现在数十里外的案发现场。此乃推翻原判的基石。
二、真凶的潜在指向：周文斌来信提供的赵黑虎，其作案手法（夜袭独行商旅、劫财害命、手段凶残利落）、活动范围（囊括南直隶部分地区，案发时间点前后在滁州活动）、目标偏好（尤其针对携带贵重绸缎的行商）与李阿牛案卷宗记载高度吻合。此乃锁定替代嫌疑饶关键。
三、核心物证的疑点：原案中作为“赃物”起获的那匹“上好绸侗，在李阿牛家中发现本就蹊跷（以其家境，拥有此物不合常理），且始终未在市面上出现或典当，来源成谜。若能证明此绸缎实为赵黑虎所劫赃物之一，则真凶便可锁定。
逻辑的链条已然清晰，缺的便是那最硬的一环——将赵黑虎与李阿牛案现场，或被劫物品直接关联起来的物证。
半月后，李清时那边尚未有确切消息传回，张子麟决定不再等待。他整理好现有材料，包括周文斌来信摘要、李阿牛不在场证明的查访记录，以及自己对两案关联性的初步分析，形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呈文，前往求见陈寺丞。
陈寺丞的值房内，檀香袅袅。他听完了张子麟的禀报，又仔细翻阅了呈文，眉头渐渐锁紧，良久未曾言语。
“子麟，”他终于放下呈文，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却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的用心，你的敏锐，本官深知，亦甚为嘉许。李阿牛这案子，按你目前所查，确有冤情嫌疑，这一点，本官亦不否认。”
他话锋微转，目光直视张子麟：“然而，你可曾想过，若要据此推翻原判，并为李阿牛平反，下一步当如何？”
“自然是要调取河南府关于赵黑虎一案的完整卷宗，特别是其详细供词与起获赃物的清单、特征记录。同时，需比对那匹作为李阿牛案‘赃物’的绸缎，与赵黑虎处起获的绸缎，是否来源一致，或有其他关联特征。”张子麟回答得毫不犹豫。
陈寺丞点零头，又缓缓摇头：“道理是如此。但你可知道，调阅其他布政使司已决重犯，尤其是牵扯到可能推翻本院复核过的旧案的卷宗与物证，程序繁复尚在其次，关键在于……这会触动多少人？”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上元县原审官吏、当初参与复核画押的刑部乃至本院书吏、官员……此案一旦翻过来，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下人，三年前的一桩‘铁案’，从地方到中枢，诸多环节皆出了纰漏，甚至可能是……冤假错案。这不仅仅是几个官吏面子受损的问题，更关乎朝廷颜面，关乎司法之威信。”
“寺丞大人，”张子麟神色肃然，语气坚定，“下官以为，司法之威信，正在于其公正。有错必纠，有冤必雪，方能取信于民，方能彰显朝廷律法之尊严。若因顾及颜面而放任冤狱不闻，才是对威信最大的损害。李阿牛已死，其家破人亡，若不能还其清白，道何存？律法何用？”
陈寺丞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下属，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心中暗叹一声。他欣赏这份锐气与担当，却也深知官场现实的冰冷。
“你得不错。”陈寺丞放下茶盏，“然则现实往往比道理复杂。你可试想，当你行文河南府乃至刑部，要求调取赵黑虎案卷及赃物时，会遇到何种回应？”
他无需张子麟回答，自顾了下去：“首先，河南府是否会积极配合？赵黑虎乃他们缉获、审讯、结案，功劳簿上已然记下一笔。如今突然冒出个南京大理寺评事，此犯可能还牵扯到三年前南直隶的一桩旧案，甚至可能是真凶，这无异于他们当初结案未能深挖余罪，办案或有疏漏。他们是否会觉得面上无光？是否会以‘案犯已决，案卷封存，调阅不易’、‘赃物已处置’、‘跨域协查需刑部明文’等理由推诿拖延？”
“其次，”陈寺丞继续道，“刑部那边，当年李阿牛案的复核，他们亦是过了手的。如今旧案重提，若证实是冤案，刑部当年复耗官员岂非也有失察之责？他们是否会乐于见到此案被重新掀开？是否会在大理寺的行文上设置障碍，或要求提供更为严苛、近乎不可能的证明标准？”
“最后，便是这南京城内，本院之内。”陈寺丞的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参与复核此案的，并非只有我们。虽时过境迁，人员或有变动，但总有人与此案有过关联。翻案，便是否定过去。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一心只求真相。更多的人，求的是安稳，是‘不生事’。”
张子麟默然。陈寺丞所言，句句戳中要害。他并非真到对此毫无预料，只是当这些潜在的阻力，被上司如此直白、如此系统地剖析出来时，那股无形的压力，才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
这已不仅仅是在查一个案子，而是在挑战一套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内部心照不宣的运行规则——既往不咎，维持现状。
“寺丞大人明鉴，下官深知此事艰难。”张子麟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澄澈而坚定，“然则，下官既食朝廷俸禄，身负复核刑狱之责，见冤情而不能救，遇疑点而不追查，便是渎职，便是愧对身上这袭官袍，愧对‘评事’二字。李阿牛之冤，已有七分证据指向，若因可能遇到的阻力便畏缩不前，下官良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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