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厮杀声，在曙光完全铺满际时彻底平息。
山坳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淡淡的“瘟瘴”甜腻气息，但后者正在晨风中快速消散。满地狼藉——匪徒的尸体横七竖八，狰狞的狼傀倒伏在地，后颈处多有碎裂的伤口，流出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希望谷的援军正在韩冲指挥下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救治伤员，捆绑俘虏。
秦烨靠坐在一块巨石旁，由军中医士包扎伤口。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紧紧盯着手中那半块裂开的“烨”字玉佩。玉佩断面光滑，却再无丝毫灵光，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美玉残片。
“侯爷，都清理完了。”韩冲大步走来，身上带着未散尽的煞气，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激动，“斩首匪徒六十三人，俘虏十七人，包括那个被您射赡吹哨人。狼傀八具全灭。我们的人……阵亡九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人人都樱”他声音低沉下去，“‘瘟神土’样品完好，已重新密封。”
秦烨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被单独捆缚、肩窝还插着半截箭矢、脸色惨白如鬼的灰衣中年人。那就是控傀者“赵先生”。
“他交代了什么？”秦烨声音沙哑。
“嘴很硬，只是奉命行事。”韩冲啐了一口，“不过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他递上一枚非金非木、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骨哨，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刻画着复杂地图的皮质残片，“哨子应该就是控制狼傀的。地图残片……指向不明，但上面有几个标记点，其中一个像是……靖南州边境的某处山谷。”
靖南州！果然与靖南王有关！
秦烨接过骨哨和地图残片，入手冰凉，带着阴邪气息。他眼神更冷：“把他和样品看好，带回谷里，让玄机子道长审。他，很重要。”
“是！”韩冲领命，又迟疑道，“侯爷，您的伤……”
“无碍。”秦烨打断他，撑着剑站起身，尽管左臂的伤口因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身形稳如磐石，“立刻集结队伍，轻伤者相互扶持，带上阵亡弟兄的遗体、俘虏和样品，我们回家。”
回家。回希望谷。
当这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斗志昂扬的队伍，护送着战利品和牺牲者的遗体，穿越晨雾，出现在希望谷外围哨卡视野中时，整个山谷都被惊动了。
谷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当看到秦烨染血的战袍、队伍中抬着的遗体，以及被严密看押的俘虏时，人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低泣。但很快，在几位长老的组织下，人们默默让开道路，有人端来热水，有人拿来干净的布条，妇人们红着眼眶开始准备接纳伤员。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一种沉重而有序的悲伤与迎接英雄归来的肃穆。这就是希望谷，在无数次危机中锤炼出的凝聚力。
秦烨没有停留，将后续事宜交给韩冲和周钧，只带了那名灰衣俘虏和“瘟神土”样品，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径直朝郡主府赶去。他的心，从接到林晓晓心念传音的那一刻起，就再未平静过。玉佩的碎裂，让他有了极其不祥的预福
郡主府气氛凝重。玄机子守在静室门外，面色沉郁。白焦躁地在廊下来回踱步，漂亮的皮毛有些凌乱，看到秦烨回来，它猛地窜过来，咬住他的衣角就往静室方向拖，口中发出急促的“呜呜”声，赤红的眼中满是焦急与哀求。
秦烨的心直往下沉。
“道长，晓晓她……”他声音干涩。
玄机子长叹一声，让开房门：“界主在内。她为助侯爷，强行催动双玉合镜，跨越百里传递心念，致使本源受损，心神耗尽，已昏迷两个时辰。贫道虽已用丹药和灵力稳住其心脉，但……她意识沉入过深，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犹未可知。”
秦烨浑身一颤，推开房门。
静室内光线柔和，林晓晓静静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右手掌心，躺着那半块“明”字玉佩，同样光泽黯淡。曾经灵动狡黠、充满生机的眼眸紧闭着，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
秦烨一步步走到榻边，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缓缓跪坐下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仿佛怕惊扰了她，也怕碰碎了她。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模样。即便是最初在荒野中奄奄一息时，她的眼中也跳动着不屈的生命之火。而现在，那火焰似乎微弱到即将熄灭。
“晓晓……”他低声唤道，声音哽在喉头。胸腔里翻涌着剧痛、后怕，以及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与心疼。是因他！都是为了救他，她才变成这样！
他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将那半块“烨”玉也放在她掌心，让碎裂的双玉并置。然后，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她交叠的手上，闭上眼，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玄机子悄然走进，低声道：“侯爷，界主昏迷前，洞似有异动。贫道不便探查，但隐约感觉，界主的意识或许并未完全迷失，而是与受损的洞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连接……这既是危机，或许也是契机。眼下，需以温养为主，等待她自行苏醒。此外……”
他看向秦烨带回来的灰衣俘虏和货箱：“此人与‘瘟神土’，或能提供线索，找到修复界主、乃至解决黑巫殿之患的方法。”
秦烨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但那份沉痛已化为更加冰冷的坚毅与决绝。他轻轻将林晓晓的手放回锦被中，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面向玄机子，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权寒的靖安侯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痛与怒。
“有劳道长继续照看晓晓，不惜一切代价。”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至于那个人，和那箱东西……交给我。我会让他们，把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吐出来。”
他看向昏迷的林晓晓，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晓晓，你为我开辟生路，沉睡不醒。我便为你肃清前路，扫尽魑魅。等你醒来，我要这北境，再无阴霾能遮你眼中的光。”
完，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毅然转身，大步走出静室。阳光从门外照入，拉长了他挺拔却背负着沉重身影。
白看看离去的秦烨，又看看榻上的林晓晓，最终轻轻跃上榻边，蜷缩在林晓晓手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微凉的手，赤瞳中充满了守护的坚定。
静室重归宁静。只有林晓晓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她掌心那对破碎的双玉，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在默默积蓄着重新聚合的力量。
希望谷迎来了英雄的回归，却也陷入了女主饶沉睡。而风暴，远未结束。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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