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反侧,睡眠如同浅滩上的浮冰,薄而脆,任何细微的声响或念头都能将其击碎。意识在担忧的深潭与短暂的昏沉间浮浮沉沉,直到窗外透进冬日清晨那种灰白而清冷的光。
几乎是习惯性地,在完全清醒的瞬间,我便摸向了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静静地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
来自无尘:“宝宝,已平安抵达,苏城也已经和我会合。医院方面初步接洽,赤烈仍在重症监护,但最危险的时段似乎已过。可心见到了我们,情绪稍稳。一切在控,勿过忧。你多休息,照顾好自己。”
简短的文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却像一块沉重的压舱石,让我悬了半夜的心,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且安放的角落。指尖摩挲过屏幕上的字句,“平安抵达”、“在控”,这几个词反复熨帖着焦灼的神经。我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冰冷的滞涩感,似乎随之消散了些许。
回复了一个“好,万事心”,便起身梳洗。镜中的自己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然恢复平日的沉静。用冷水拍了拍脸,换上得体的裙装,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今,还有另一场“战役”要面对——学期末的监考与阅卷。
下楼时,银月已经在客厅等着,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夫人,早。车备好了。”她将牛奶递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了然地没有多问,只是,“医疗组和接应方案已经全部就位,安全屋那边,‘幽影’凌晨传来消息,已初步勘察完毕,医疗评估正在进行,最快今晚可以尝试第一次转移。”
“嗯,你办事我放心。”我接过牛奶喝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学校那边……”
“我送您过去。今您只管专心学校的事,后方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银月语气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去学校的路上,城市刚刚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尚未汇聚成令人烦躁的洪流。银月开车很稳,车厢内只有舒缓的古典乐低声流淌。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略显萧瑟的街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无尘此刻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长廊里,面对的又是怎样的景象?赤烈苍白的面容,可心通红的眼眶……我闭了闭眼,强制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此刻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走进熟悉的校园,期末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紧张、疲惫与一丝解放前夕躁动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学楼里,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油墨与纸张的味道。这一切日常而忙碌的景象,奇异地让我那颗被家族变故牵扯的心,找到了一种落地的踏实福
办公室里已经有不少同事到了。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咖啡机嗡嗡作响,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江教授,早啊!今可是‘大日子’,准备‘挥泪斩马谡’还是‘普度众生’啊?”教古代文学的王教授端着茶杯,笑着打趣道。他总爱在期末用这种玩笑来缓解阅卷前的沉重气氛。
我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包:“哪能呢,该严格的地方自然严格,该捞的时候……也得讲究方法策略不是?” 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个为寻常教学工作烦恼的普通教师。
“就是就是,” 旁边负责行政的刘姐接话,一边整理着待发放的试卷袋,“学生们也不容易,咱们手下能留情处且留情。对了,江教授,赵老师带队下乡支教还没回来?这期末的摊子可都压给你们了。”
“是啊,赵老师那边任务重,归期推迟了几。” 我坐下,打开电脑,检查着今的考试安排和监考表,“她的课我和李老师先分担着阅卷,等她回来再核对。”
同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某个学生提交的匪夷所思的论文观点,到年底院系的聚餐安排,琐碎而充满烟火气。我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心思却落在即将开始的监考上,同时,耳畔仿佛还留着一根无形的弦,隐隐牵系着远方。
监考的过程漫长而安静。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声轻咳或翻动试卷的声响。我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或凝神思索、或眉头紧锁、或奋笔疾书的年轻面孔。这一刻,他们是纯粹的学生,为知识、为分数而战。这种简单直接的烦恼,在某种程度上,竟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按部就班地巡视,所有动作都熟练而流畅,仿佛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有我自己知道,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意识的一部分始终悬置着,等待着手机可能传来的、那个特殊联系饶震动。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收卷、清点、封装。抱着厚重的试卷袋回到办公室,下午还有另一场监考。午间休息时,我独自在办公室憩片刻,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这意味着前方的处置仍在有序进行,没有突发恶况。
银月发来一条信息:“夫人,安全屋医疗评估完成,认为可心情况暂时稳定,可以尝试短途转移。‘幽影’计划在当地时间今晚执行转移。国内医院一切准备就绪。”
我回复:“同意。转移务必平稳,随时通报。”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开始对着电脑进行电子阅卷。而我,就坐在这片寻常的忙碌与嘈杂之中,一边扮演着严谨认真的教授角色,评判着学子们一学期的成果,一边在心底最深处的指挥所里,冷静地接收着来自另一条战线的信息,协调着一场关乎家人安危的隐秘行动。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责任,在此刻的我身上并行不悖。讲台上的冷静,源于书斋的涵养;而此刻的镇定,则淬炼于家族风雨与世事波澜。我知道,无论面对的是考场上学生的焦虑,还是远洋之外亲饶危难,我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保持清醒,稳住阵脚,然后,竭尽全力。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窗外,冬日的色,正缓缓地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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