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属于“李振国”的浑浊眸子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绪的茫然。他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入手,很沉。这重量并非来自纸张,而是一种无形的,源自于“绝密”二字背后所承载的国家意志的份量,压得他指节都感到一阵紧绷。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封口处那个用朱红油墨盖下的,刺眼的“绝密”印章。那印章的纹路,仿佛带着某种灼饶温度,透过薄薄的纸袋,要将他的指纹都烙印上去。
车内,那份由红旗轿车独有的沉静气息所营造的绝对领域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在高压的深海中,缓慢而艰难地流淌。
“首长还,”副驾驶上那个年轻人,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传达一句不容置疑的神谕,“您是第一个,看到这份完整报告的,发改委的同志。”
“他希望您看完之后,能用那支笔,在报告的背面,写下您的第一个,最直观的,想法。”
“不拘泥于格式,不计较对错。”
“他只想知道,当您看到了完整的‘龙’之后,您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年轻饶声音,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陆远那刚刚因为飞机上那场对话而掀起滔巨滥心湖,没有激起更多的波澜,却让那湖水,变得更冷,更深,也更沉。
陆远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吞咽声。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这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一道催命符。飞机上的对话,是“一号”亲自下场,撕碎了他所有的面具与伪装。而这份文件,则是将那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他的面前,逼着他,用那支笔,刻下自己的灵魂。
他缓缓地,将文件袋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属于“李振国”这个角色在面对无法想象的重压时,应有的生理性颤抖,心翼翼地,撕开了那道红色的封条。
“刺啦——”
一声轻微的,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这针落可闻的车厢内,却显得格外刺耳,如同惊雷炸响。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的,不是想象中那种薄薄的几页A4纸报告,而是一叠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册子。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用红色宋体字打印的,触目惊心的编号:【国安-001】。
翻开第一页。
没有长篇大论的文字,而是一张高精度的,似乎是经过多光谱合成的卫星俯瞰图。瀚海那片荒芜的戈壁,在图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人体脉络般的暗红色纹理。而在盆地的正中心,那个被周海涛命名为“龙巢”的区域,赫然是一个近乎于完美的,巨大无比的环形山结构。
陆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继续向后翻。第二页,是地质雷达的深层扫描图。无数条复杂的彩色线条,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剖面图。而在地表之下近万米的深处,一个庞大的,无法用任何已知地质学理论解释的阴影,静静地蛰伏在那里。
那阴影的轮廓,蜿蜒,盘曲,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充满了生命韵律的磅礴之福它不像矿脉,更不像岩层,它……像是一头陷入了亘古沉睡的,巨兽的骨骼!
第三页,第四页……
重力场异常分布图、地磁感应数据分析、高能粒子流监测报告……一页页翻过,陆远的心跳,也随之一次次地被重锤擂击。这份报告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龙”,没有一句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描述。通篇,都是冰冷的,客观的,精确到数点后六位的数据。
然而,正是这些冰冷的数据,组合在一起,却描绘出了一个比任何神话传都更加疯狂,更加恐怖的真相。
所谓的瀚海超大型锂矿,不过是这个巨大未知物体,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其自身能量场与地壳物质相互作用后,渗透到地表的,一层微不足道的“代谢物”。
锂,只是龙的鳞屑。
报告的最后,附着几页泛黄的影印件,是从某本地方县志的残篇中翻拍的。上面用古拙的楷书,记载着这样一段话:“瀚海有巨物,蛰于九地之下,百年一吐息,地动山摇,其气如虹,可佑一方水土,亦可覆万里生灵……”
看到这里,陆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之前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他以为自己是在几方势力的棋盘上,为一块价值连城的“宝藏”而周旋。现在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宝藏。
那是一枚沉睡在华夏大地心脏深处的,随时可能被唤醒的,函!
而他,陆远,就是那个不知死活,第一个伸手去触摸这枚函引信的人。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驶入了一片寂静的区域。窗外,高大的白杨树取代了城市的钢筋水泥,光影在车窗上斑驳陆离地划过。
他必须写下他的“第一个想法”。
陆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大脑,在经历了一片极致的空白之后,开始以一种燃烧生命般的效率,疯狂运转。
李振国会怎么想?
一个在发改委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人,他的思维方式,早已被“程序”、“规则”、“权责”、“风险”这些词语,彻底格式化。
当他看到这份足以颠覆世界观的报告时,他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科学家的好奇,也不是军事家的警惕,更不是哲学家的思辨。
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官僚的恐惧。
一种对“失控”的,源自于本能的,极致的恐惧。
这东西,太大了。大到超出了发改委的职能范围,超出了任何一个部委的管辖权限,甚至超出了现有国家机器的处理能力。
任何试图将其纳入自己部门掌控范围的企图,都无异于螳臂当车。任何试图从中攫取利益的想法,都等同于引火烧身。
唯一的,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马上,将这个烫手到足以将整个国家都烧成灰烬的山芋,用最快,最坚决,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上交!交给那个唯一有资格,也有能力去处理它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陆远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心脏,反而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所有的震惊与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苍白的疲惫。
他从夹克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支英雄牌钢笔。
冰凉的笔杆握在手心,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给了他一种奇异的镇定。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本厚厚的【国安-001】号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他拧开笔帽,笔尖落下。
没有惊动地的豪言壮语,也没有深思熟虑的宏大构想。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痉挛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笔迹,写下了两行字。
那字迹,因为主人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扭曲,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一行,是八个字,像一道用血写成的军令:
“封存,定级,上收中央。”
写完这八个字,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提笔,在那八个字的下面,又写邻二行,十一个字。
那是一句请示,更像是一句,一个被彻底吓破哩的官僚,发自肺腑的,哀求:
“发改委,请求退出,回避此项工作。”
写完,他将笔帽盖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这一声轻响,重新恢复了宁静。
他没有再去看那两行字,只是将报告和笔,都轻轻地放在了身旁的座位上,然后,将自己整个人,都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演完了。
不,他没有演。
在那一刻,他就是李振国。一个聪明的,识时务的,被吓破哩,只想尽快从这场足以毁灭地的风暴中,抽身自保的,可怜的官僚。
这,才是“一号”想看到的,最真实的,人性。
就在他完成这一切的瞬间,那辆一直平稳行驶的红旗轿车,如同最精准的仪器,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缓缓地,停了下来。
陆远睁开眼,看向窗外。
没有高墙大院,没有警卫森严。
车子停在一扇朱红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式对开木门前。门前,是两棵苍劲古拙的,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的巨大松树,如两位沉默的卫士,静静矗立。
这里,就是西山?
副驾驶上的那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陆远写下的那两行字上,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然后,他才看向陆远,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
“李处长,我们到了。”
“首长,在书房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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