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那只伸出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精准地点在了那颗远在千里之外的,“海的心”上。
“给它加装一个,‘观海模式’。”
这句云淡风轻的话,像是一根无声的引线,在点燃的瞬间,便将仓库内刚刚因“远程会诊”而攀至巅峰的,那种狂妄到极致的自信与豪情,彻底引爆,然后,又在下一秒,将所有的一切,都炸成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真空。
“观……观海模式?”
陈靖那张刚刚被陆远重新点燃希望的脸,此刻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捏、撕扯,最后定格成了一副混杂着荒谬、惊恐与彻底崩溃的扭曲面具。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陆-远,那眼神,不再是面对一个值得追随的领导,而是像一个凡人,在仰望一个宣布要将太阳摘下的疯子。
“陆……陆主任……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这不是给汽车换个轮胎!这是……这是要让一头大象,在一之内,学会像鲸鱼一样在深海里呼吸!我们没有数据!没有模型!没有算法基础!我们对海洋地质声波勘探的理解,是一片空白!是零啊!”
最后那个“零”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那声音里,充满了顶尖科学家在面对绝对未知时,最本能的,源于理性的恐惧。
刘主任刚刚因为陆远那神来之笔的后手而稍稍放下的心,此刻又被狠狠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陆-远,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不出来。他此刻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他的思维,永远在悬崖的边缘跳舞,每一次,都看似要坠入深渊,却又总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对面的另一座悬崖上,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但这一次,对面,是无尽的,没有落脚点的虚空。
钱学森那位干练的秘书,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嘲讽,彻底转为一种深沉的,看着一个才在自我毁灭前,进行最后疯狂表演的怜悯。
在他看来,陆-远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后手,都已用尽。此刻的“观海模式”,不过是在必败的结局面前,为了维持自己那可笑的尊严,而喊出的一句最苍白,也最无力的口号。
唯有钱学森。
这位矗立在时代之巅的老人,没有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远,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眸,像两台最精密的扫描仪,在细细地,一寸一寸地,剖析着陆-远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他没有看到绝望,没有看到虚张声势,他看到的,是一种平静,一种仿佛早已预知了所有难题,并且已经将答案握在手中的,绝对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之前任何的豪言壮语,都更让钱学森感到心惊。
“陈研究员,”陆-远没有理会众饶反应,他只是缓步走到那面巨大的,依旧显示着麻子沟山体轮廓的合金板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面那代表着花岗岩的深灰色块,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刚才,我们对海洋的理解,是零。”
“是的!是零!”陈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像一个被触及了专业底线的学者。
“不,你错了。”陆远缓缓摇头,他转过身,迎上陈靖那双布满血丝的,几近崩溃的眼睛,“我们不是零。我们拥有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是什么?”陈靖下意识地追问。
“是‘盘古’。”陆-un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陈靖的心上,“是你和你的团队,赋予它的,独一-无二的‘学习能力’。”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陈靖,继续不紧不慢地引导:“你告诉我,‘盘古’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是‘共振探针’,对吗?我们不去被动地‘听’,而是主动地‘问’,用上万种不同的频率,去敲击每一块岩石,听它们独一无二的回响,从而识别出它们的身份。”
“是这样……但这只适用于陆地!海水的阻隔,洋流的干扰,会让这些‘探针’,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杂波!”陈靖痛苦地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干扰,就一定是敌人呢?”陆远忽然反问,那眼神,像一位哲学导师,在诘问自己最偏执的学生。
陈靖猛地一愣。
“你有没有想过,”陆-远踱了两步,他的身影在无数光影中拉长,像一个正在布道的思想者,“当我们的‘探针’穿过海水时,海水对它造成的折射、衰减、扭曲……这些变化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信息?一种只属于这片特定海域,特定深度,特定盐度的,独一-无二的‘指纹’?”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干扰’过卖,而不是把它们,当成一个新的,需要被解读的变量,纳入我们的算法模型里?”
“轰!”
陆远的这番话,像一道划破混沌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陈靖脑海中那片由固有知识和传统理论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把干扰当成变量?
把噪音当成信息?
把阻碍前路的茫茫大海,本身,也当成一个需要被勘探,被定义的,超级“岩层”?
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它完全颠覆了现代地球物理勘探领域,上百年来建立的,以“排除干扰,提纯信号”为核心的基础理论!
这……这简直是异端邪!
可是……
为什么听起来,又该死的……有道理?
陈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急促,他那颗属于顶尖科学家的,高速运转的大脑,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段全新的,来自另一个次元的底层代码,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地重组与推演。
“不……不协…”他本能地抗拒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们没有海水的实时数据!没有洋流模型!我们不知道那片海域的盐度、温度、压力……没有这些基础参照物,所有的计算,都只是空中楼阁!”
“谁我们没有?”陆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点石成金的魔力。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块即将从千里之外运来的,来自“龙渊”的,核心岩样。
“它,就是我们最好的参照物。”
“欧阳总工想用它来考我们,他却不知道,他亲手给我们送来的,是打开那片未知之海的,唯一的钥匙!”
陆-远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清越而激昂,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在向他最迷茫的士兵,指明最终的战机!
“我们不需要知道‘龙渊’的全部。我们只需要,将我们所有的‘探针’,对准这块岩样,进行一次彻底的,无死角的扫描!”
“它来自八百米深的海床,它的身上,必然携带着那片海域最真实的,所有的环境印记!当我们的‘探针’穿过它时,它会告诉我们,它在那样的温度,那样的压力,那样的地磁环境下,会发出怎样的‘回响’!”
“这块岩样,就是我们的‘翻译器’!就是我们的‘解码器’!我们用它,来给‘盘古’标定一个全新的坐标系!一个属于海洋的坐标系!”
“然后,”陆-远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揽入掌中,“我们再用这个全新的坐标系,去重新解读欧阳总工送来的那些,被他们视为‘垃圾’的废弃数据!”
“陈研究员,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要做的,不是让‘盘古’去学习一门全新的外语。而是要用这块岩样,为它,为我们,为整个世界,重新定义,什么才是‘海洋的语言’!”
死寂。
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年轻人,大脑,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之前的“战场逻辑”是颠覆。
如果,之前的“远程会诊”是狂妄。
那么此刻,这番“定义海洋语言”的言论,就是神迹!
这不是在解决一个技术难题,这是在开创一个全新的科学纪元!
“我……我……”陈靖那双因为激动而瞪得通红的眼睛里,两行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哭了。
这个桀骜不驯,连省委书记都敢当面顶撞的科学怪人,这个在钱学森面前都敢阐述自己“战场逻辑”的顶尖学者,在这一刻,像一个终于听懂了神谕的信徒,泣不成声。
他不是被吓哭的,也不是被感动的,他是在为自己能够亲眼见证,并且即将亲手参与创造这样一个伟大的,足以被载入人类科技史册的时刻,而激动到浑身颤栗,灵魂都在燃烧!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猛地擦去眼泪,像疯了一样,冲到一块积满灰尘的备用合金板前,抓起一支记号笔,双手狂舞,一行行充满了灵感与狂想的公式、符号、逻辑架构图,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他的笔下疯狂涌现。
“以岩样建立‘深海环境基准模型’……反向推演信号在海水介质中的衰减曲线……将干扰波形数据化,建立‘动态水文透镜算法’……我的……我的!可以!真的可以!”
他一边写,一边狂热地自言自语,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陆-远为他打开的,全新的世界里。
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刘主任张着嘴,感觉自己的一生所学,都化作了无意义的尘埃。
钱学森的秘书,那副金丝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滑到了鼻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看着神明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陆-远,那眼神里,只剩下最纯粹的,被彻底碾碎了所有认知后的,空白与敬畏。
而钱学森,这位老人,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抑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激荡了-一生的情绪。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他看着陆远,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在托付整个未来的郑重。
“陆远同志,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你不是武器。”
老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是为‘盘古’,开眼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仓库那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刺眼的晨光,第一次,照进了这个鏖战了一整夜的,即将改变世界的空间。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气质干练凌厉的年轻女人,带着一支同样身着统一制服,扛着各种精密设备的团队,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的陆远,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声音清脆而高效:
“陆总,‘赛博纪元’先遣直播团队,全体就位!”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张漂亮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凝重与急牵
“但就在我们出发前,收到了一个紧急消息。欧阳靖总工程师,接受了我们发起的全球直播挑战。但是……他也邀请了三家拥有全球影响力的,西方顶级科技媒体,作为‘独立观察团’,全程参与,并拥迎…随时向您提问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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