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走进来的老人,身形比郑春秋要魁梧一些,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只是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刚从军营里走出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硬朗。
他就是钱学森。
国家建筑工程设计研究院的总建筑师,结构工程学界的泰山北斗。
陆远站了起来,没有立刻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晚辈,等着长辈们先开口。
钱学森的目光在石桌的残局上扫了一眼,便落在了郑春秋身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你又输了”的得意。
“老郑,不服气?要不要再来一盘?我让你三子!”
“让什么让!”郑春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吹胡子瞪眼,“要不是你昨悔棋,我能输?棋品见人品,你这人,不行!”
钱学森把手里的紫砂茶壶往石桌上重重一放,声音洪亮:“我那是战略性调整!兵不厌诈,懂不懂?你个搞文艺的,就知道之乎者也,不懂我们工科的严谨!”
“你那叫严谨?你那叫耍无赖!”
看着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国宝级大师,像两个学生一样斗嘴,陆远心里那点因为马东强而起的沉重,竟消散了不少。
吵着吵着,钱学森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陆远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陆远一番,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审视一张结构有问题的图纸。
“老郑,你这学生?学什么的?也是唱戏的?”
“他?”郑春秋哼了一声,语气里混杂着七分嫌弃三分骄傲,“他现在是官,大官。”
“官?”钱学森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冷淡了几分,“官来找我一个搞建筑的干什么?要盖办公楼?我可不盖那种千篇一律的方盒子,浪费材料。”
这,眼看就要被聊死了。
陆远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对着钱学森,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钱老,您好。我叫陆远,是郑老师的学生。”
“我从宁川来,不是为了盖办公楼。是想请您,出山。”
“出山?”钱学森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他拉开石凳,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同志,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岁数了吗?我这把老骨头,只想在这院子里下下棋,种种花,没兴趣再出去折腾了。”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郑春秋在一旁看着,没有帮腔,也没有拆台,只是端起茶杯,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陆远没有气馁。
他知道,对付这种犟脾气的老行尊,任何花言巧语和官样文章,都只会适得其反。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没有拿出任何规划图纸或是项目文件,而是拿出了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他在麻子沟拍的,穿着破旧校服的女孩,站在摇摇欲坠的木梯上,回头对他灿烂一笑的照片。
他将照片,轻轻地放在了石桌的棋盘上。
黑白分明的棋子之间,那张稚嫩、羞涩,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笑脸,显得格外刺眼。
钱学森的目光,被照片吸引了过去。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郑
“钱老,这张照片,是我在宁川西海固的一个叫麻子沟的地方拍的。”
陆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煽情,像是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事实。
“照片里的梯子,是村里孩子去上学唯一的路。梯子下面,是几百米深的悬崖。每年,都有牲口从上面掉下去,偶尔,也有人。”
“那里的地,种不出多少粮食。那里的人,一辈子可能都没走出过那片大山。”
“我想在那道悬崖上,建一条路。一条能让孩子们平平安安去上学,能让山里的货运出去,能让外面的人走进来看看的路。”
钱学森放下了茶杯,他拿起那张照片,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照片上,女孩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仿佛在与他对视。
“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疆路计划’。”陆远继续道,“我们想在悬崖上,建一座‘黄河之眼’观景台,让人们能看到黄河的壮阔。我们想在山体里,凿出一条‘长征之路’体验馆,让后人能记住先辈的苦难。”
“我们把它,纳入了‘黄河国家文化公园’的规划里。省里批了,有企业愿意投资三十个亿。”
“钱,人,政策,都不缺。”
陆远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钱学森,目光真诚而恳牵
“我们只缺一个,能赋予这个工程灵魂的人。”
“我看了您设计的国家大剧院,也看了您早年在海外做的那些项目。我知道,只有您,能把一条冰冷的栈道,变成一座有温度的丰碑。”
“所以,我来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过银杏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钱学森捧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话。他那张刻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春秋在一旁,也放下了茶杯,他看着自己的学生,又看看自己的老伙计,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复杂的光。
许久,钱学森才把照片,轻轻地放回棋盘上。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开口了。
“故事,讲得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比老郑排的那些戏,要真实一点。”
郑春秋在一旁吹胡子:“我那叫艺术!”
钱学森没理他,只是盯着陆远:“同志,你以为,靠一个好故事,一张好照片,就能建起一座世纪工程?”
“我知道不能。”陆远回答,“所以,我把中建七局请来了,把国开行请来了。我们有最好的施工队,有最充足的资金。”
“那你要我干什么?”钱学森追问,“画一张好看的图纸?现在的年轻人,用电脑画出来的图,比我这老头子的,漂亮多了。”
“不。”陆远摇了摇头,“我不要一张漂亮的图纸。”
“我要一张,能让那座悬崖,站起来话的图纸。”
“我要一张,一百年后,人们看到它,还能感受到我们这一代人,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拼过命的图纸。”
“我要的,是根,是魂!”
最后四个字,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两枚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两位老饶心里。
钱学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看过无数宏伟蓝图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团炙热的光。
他死死地盯着陆远,像是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他的这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陆远,就那么平静地与他对视着。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闪躲和游移。
那是一种,将自己的信念,与脚下的大地,与亿万的生民,彻底融为一体后,才会有的,坦荡与坚定。
“好!”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寂。
开口的,不是钱学森,而是郑春秋。
这位戏剧大师,猛地一拍石桌,霍然起身!
“得好!这才是人话!这才是我的学生该的话!”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钱学森的鼻子,“老钱!你听见没有!人家要的是魂!不是你那些冷冰冰的钢筋水泥!”
钱学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郑春秋,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张照片上。
他又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陆远和郑春秋,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终于,钱学森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陆远,那张古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严苛的审视。
“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疯狂。”
“但是,建筑,不是靠嘴皮子。那是科学,是数学,是物理。”
“你的那个麻子沟悬崖,我看过卫星地图,典型的丹霞地貌,砂岩结构,风化严重。在那种地方动工,不亚于在豆腐上雕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你想要我出山,可以。”
“但我不信你的故事,我只信数据。”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麻子沟主崖壁最脆弱断面的完整地质勘探报告。我不要卫星遥感,不要无人机航拍,我要实地的、精确到厘米级的岩心取样数据和三维雷达扫描模型。”
他看着陆远,一字一句地道。
“做得到,我跟你去宁川。”
“做不到,这张照片你带走,以后,别再来找我。”
完,他看也不看两人,拎起自己的紫砂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陆远和郑春秋。
郑春秋脸上的激动,渐渐冷却,变成了深深的担忧。他看着陆远,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起。
一周,实地勘探,厘米级数据。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要求。
这是神仙,才能完成的任务。
陆远站在原地,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沮-丧和为难。
他只是弯下腰,将那张照片,心翼翼地收回公文包。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郑春秋,露出了一个笑容。
“老师,看来,我得提前回去了。”
完,他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郑春秋在他身后急道。
陆远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去把神仙,请到人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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