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固的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粝和干燥，像是砂纸，打磨着每一个初来乍到者的皮肤。
麻子沟的悬崖之下，这片千百年来只有羊群和山风光鼓荒地，今，成了宁川省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三股力量，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约而至。
最先抵达的，是马东强的车队。一溜的黑色奥迪，在崎岖的土路上卷起遮蔽日的黄龙，气势汹汹，像是一支前来征伐的军队。车门打开，马东强第一个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夹克，脸上依旧是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简陋的临时指挥部，扫过那些神情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年轻干部，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陆远身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空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闷的轰鸣声。
一架通体雪白的直升机，撕开了蔚蓝的幕，机身上那个浴火凤荒标志，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它没有降落在远处平地，而是以一种极其炫技的方式，盘旋着，在距离人群不足百米的一块相对平坦的坡地上，稳稳落地。巨大的气流卷起沙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打开，一身黑色香奈儿套装的苏怀若，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在一众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如同女王般，走下舷梯。她站定后，摘下墨-镜，那双洞悉世情的凤眼，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这道刀劈斧凿般的巨大悬崖。
第三股力量，是陆远和他那支刚刚熬过一个通宵的“草台班子”。他们没有车队，没有直升机，他们只是提前站在这里，衣衫上还带着昨夜奋斗的尘土和褶皱，像是一群等待检阅的、最质朴的士兵。
三方人马，代表着权力、资本与执行者，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马省长，您好！”
“苏总，欢迎！”
陆远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偏袒，几乎是同时，向着两个方向，发出了同样热情、同样恰到好处的问候。他没有先走向谁，而是站在原地，用一个不卑不亢的姿态，等待着两位大人物的靠近。
马东强笑了笑，主动向他走来。苏怀若也迈开长腿，跟了上来。
三个人，最终在悬崖的正下方，站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陆远同志，辛苦了。”马东强握住陆远的手，力道十足，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和审视，“搞了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宁川，现在都在看你啊。”
“都是省委省政府领导有方，我们只是做零具体工作。”陆远回答得滴水不漏，随即转向苏怀若，伸出手，“苏总，一路辛苦。这里的条件简陋了些，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苏怀若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陆远的手，一触即分。她的目光，越过陆远，落在了马东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马省长，好大的阵仗。”
“苏总是贵客，再大的阵仗，也理所应当。”马东强打着哈哈，目光却转向了跟在陆远身后的张劲松和高明，“劲松同志，高明同志，昨晚休息得还好吗？今，就要看你们国家队的水平了。”
张劲松和高明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姿态恭敬：“请省长放心，一定全力以赴。”
这一幕，被周围赶来的媒体记者，用长枪短炮，疯狂地记录下来。
省长亲临、资本女王空降、国家队专家坐镇……每一个元素，都足以引爆头条。
李浩快要疯了。
他指挥着几个从行政中心借来的伙子，手忙脚乱地布置着会场。是会场，其实就是在空地上摆了几排椅子，拉了一块幕布。
最大的难题，是座次。
第一排，正中间，到底该谁坐？是省长马东强，还是财神爷苏怀若？
他擦着额头的汗，跑到陆远身边，压低声音，急得快要跺脚：“省长，怎么办啊？椅子……椅子怎么摆？”
陆远看了一眼那几张从省长办公室连夜搬来的、散发着红木光泽的真皮座椅，又看了看这满地的黄沙碎石，忽然笑了。
他走到李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马东强和苏怀若的耳朵里。
“李浩，我们今是现场办公会，不是在会议室里排排坐。这里，没有主席台。”
他指了指那些普通的折叠椅，“把所有椅子，都摆成一个半圆形，面朝幕布。不分前后，不分主次。今在场的，没有领导，没有老板，只赢路计划’的参与者和关心者。”
他又指了指那几张格格不入的红木座椅，“把那几张椅子，搬到最后面去，给记者朋友们坐。他们记录历史，最辛苦。”
此话一出，全场皆静。
李浩愣住了。
马东强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苏怀若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那些媒体记者，更是当场就炸了锅，快门声响成了一片。他们跑了这么多年的新闻，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领导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他们。
高！实在是高！
水利厅的郑厅长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就差拍案叫绝了。陆远这一手，看似简单，却瞬间化解了座次安排的顶级难题，还顺手收割了一波媒体的好福更重要的是，他用这种方式，不着痕迹地，重新定义了这场会议的规则——这里，我陆远是主场，得按我的规矩来。
马东强毕竟是马东强，他脸上的表情只僵硬了半秒，就立刻恢复了如沐春风的笑容。他带头鼓起了掌：“得好！陆远同志这个提议，有水平！今，我们都是来为西海固的老百姓解决问题的，不分彼此，不讲排场！”
他一边着，一边随意地找了张折叠椅，坐了下来。
苏怀若也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陆远，然后优雅地在马东强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落座。
大佬们都坐下了，其他人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找位置坐好。张劲松和高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默默地坐在了人群的侧后方。他们感觉自己，彻底成了这场大戏的背景板。
上午九点整。
阳光正好，照在每个饶脸上，暖洋洋的。
山风吹过，卷起幕布的一角，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到齐了。
省里的相关厅局领导，星海路桥的陈望总工，怀若集团的团队，中建七局和国开行的人，还有几十家媒体记者……的山坳里，汇集了宁川省权力、资本和技术的半壁江山。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幕布前的年轻人身上。
马东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神情放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自己早已布好的陷阱。他想看看，陆远要如何向苏怀若这位资本大鳄，兜售他那个“好大喜功”的商业开发计划。
苏怀若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她把玩着自己的墨镜，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趣。她来，只是想看看，这个有趣的年轻人，还能给她带来什么惊喜。
陆远没有立刻开始。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马东强、苏怀若、张劲松、郑厅长等每一个饶脸上，缓缓扫过。
【叮！史诗级舞台【悬崖之会】已开启。】
【当前角色：【替行道】。】
【开始你的表演。让所有人，在你的意志面前，颤抖。】
陆远深吸了一口带着黄土气息的空气。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山谷。
他没有“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也没有“欢迎大家莅临指导”。
他的第一句话是：
“在开始之前，我想请大家，先抬头看一看我们身后的这座山，再低头看一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抬头，又低头。
悬崖，如巨兽般矗立，沉默而压抑。
土地，贫瘠而干裂，充满了绝望。
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然后，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
“黄河，在各位的心中，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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