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安德鲁·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magnatech是世界顶级的企业，你们计划投资的项目，体量之大、技术之先进，对我们冀东省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机遇，但同时，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开场白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欢迎，又定下了“挑战”的基调。
安德鲁·陈和他的团队成员们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听着。他们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菜”。
“我们深知，像这样的超级项目，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钱立群的语气非常诚恳，“但是，作为政府部门，我们同样肩负着对国家资产、对人民安全、对历史负责的重大使命。因此，在效率和审慎之间，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最稳妥的平衡点。”
他开始踱步，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
“一个百亿美金的项目，它不是凭空而来的。它的落地，首先需要土地。那么，土地的性质是否符合国家总体规划？是否涉及基本农田保护红线？这需要国土资源厅进行反复的勘测、论证和报批，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项目需要消耗巨大的能源和水资源。那么，电网的负荷能否承受？供水管网是否需要重新铺设？这需要电力公司和水务集团进行精确的测算和模拟，这需要时间。”
“芯片制造，涉及到复杂化学品的使用和排放。那么，它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能否通过我们省环保厅最严格的专家评审？它的生产工艺，是否对周边居民区存在潜在的风险？为了子孙后代的绿水青山，我们必须慎之又慎，这也需要时间。”
钱立群每出一个部门，安德鲁·陈团队里就有饶眉头皱紧一分。这些话，听起来句句在理，每一个“需要时间”，都像一把锤，不轻不重地敲在他们的心上。
“除此之外，还有消防安全，需要省建设厅和消防总队进行联合审查；有进口设备的关税和检验，需要海关和商检局的协同办公；有跨境资金的流动，需要外汇管理局的严格监管……我粗略地算了一下，一个这样体量的项目，从立项到正式动工，需要盖的公章，至少涉及到省、盛县三级，超过二十个职能部门，三百个以上的审批环节。”
“三百个环节！”一个年轻的德裔技术高管没忍住，用德语低声惊呼了一句。
钱立群仿佛没听见，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各位都是顶级的专家，应该明白，科学是严谨的，程序是严肃的。我们过去也见过一些项目，因为急于求成，前期工作做得不扎实，最后导致了严重的后果，甚至半途而废，造成了巨大的浪费。这样的教训，我们冀东省，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座的，谁听不出他话里若有所指的，正是五年前magnatech在华中h省那次惨痛的失败经历。
安德鲁·陈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钱立群这番话，就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将一周前陆远为他构建起的那个“星海速度”的梦想，一刀一刀，活生生地肢解开来。他没有一句反对的话，他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正确”，无比“负责”，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幅令人绝望的官僚主义地狱图景。
他告诉你，这条路是通往堂的，但是路上，有三百个收费站，每个站长都是阎王。
“所以，”钱立群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为了你们好”的恳切笑容，“我个人估计，像magnatech这样的项目，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所有的前期审批流程走完，大概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这是我们基于过往经验，做出的一个负责任的、客观的判断。”
一年半到两年！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magnatech团队所有饶头顶，兜头浇下。
所有人都沉默了。宴会厅里，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有餐桌中央那盆用冰块雕刻的凤凰，在灯光下依旧晶莹剔透，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赵立春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开口了，他赞许地点点头：“立群同志得很中肯，也很实在。我们搞工作，既要有改革的魄力，也要有科学的态度。对项目负责，就是对我们自己负责，对历史负责嘛。”
他这番话，无疑是为钱立群的“鸿门宴”，盖上了官方认证的印章。
钱立群志得意满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他端起酒杯，遥遥向安德鲁·陈示意。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矜持。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理智的商人，在听完他这番话后，还会相信那个“九十”的童话。
陆远这个年轻人，太嫩了。他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和马行空的想象，就能撬动一个省的行政体系？可笑。在这里，我钱立群，才是规则的制定者和解释者。
安德鲁·陈没有回应钱立群的示意。他的目光，越过桌上那些精美的菜肴，越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过一句话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到，陆远正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其认真。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决定项目生死的交锋，与他毫无关系。
安德鲁·陈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硅谷那个下午，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个承诺立下军令状的市委书记，真的只是自己幻想出的一个英雄？
就在宴会厅里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陆远放下了毛巾。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或愤怒，反而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看向钱立群，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却跑错了舞台的演员。
然后，他转向脸色凝重的安德鲁·陈，用一种轻松得近乎闲聊的语气，开口了。
“钱主任刚才得很对，”陆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饶耳朵里，“一个复杂的项目，确实需要严谨的流程。为了不辜负省里各位领导的这份‘审慎’和‘负责’，我们星海市，提前替省里把各位担心的工作，都做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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