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手上端着温水,登时无措,道:“昨夜郡主倒在路边,裴某担心郡主会冻死,自作主张把郡主带回了家汁…郡主放心!裴某绝无冒犯。”
郁照扶着额角打量周围,屋中陈设简单,一眼可见的清寒。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她低下头去抱歉,想到昨夜的窘迫就羞于见人。
外衣上的血迹都干涸了,郁照捻了捻衣料,一整块都发硬。
她怅然若失地走下床,趿着绣花鞋,感觉头重脚轻,要扶着什么才站得稳。
郁照走到裴彧跟前,仰着视线,她轻声:“我见过你,是个好人。”
人是复杂的,好坏并不能轻易断定,但郁照望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就是忍不住相信,相信他的气节和仁义。
裴彧懵了半晌,“郡主,裴某不知你状况如何,你昨夜吐血昏迷,现在就要强撑着走了吗?”
郁照顿了顿:“多谢……等我回府中修养好后,必有重谢。”
总之,就是不会再逗留。
郁照走出房门前忽然想起来问:“你家中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弟?”
裴彧点头,又解释道:“入冬之后他的身体就不大好了,这两日感染了风寒,昨夜又是高热,裴某正是去抓药时撞见郡主倒在药铺外……”
郁照受他之恩,别扭地关切了一句:“他有好些吗?”
裴彧回:“今晨才抓到药,刚用过药,不知道什么时候痊愈。”
她向左右张望着,果然没过太久,就在门口瞥见走过的少年人身影,双颊嫣红,病气恹恹。
裴彧眼熟就罢了,这副面孔太惹眼,郁照隐约也有印象,但是他毁了容,看不清最本来的模样。
郁照微微眯眸,“冒昧一问,你的脸是怎么赡?”
裴错怔然地转过头,心跳甚剧。
而裴彧立马攒眉蹙额,原来她也知道自己问得冒昧,关心别饶伤处,不过是叫人重新回忆起那些痛苦。
不待裴彧敷衍过去,裴错先笑着回答了:“是有贵人嫉妒,不过变成这样之后就没有人会嫉妒一个丑八怪了。”
他的回复让郁照里外不是滋味,她也无法追问是京中何人所为。
她能做的只是走近了,直视他的伤口,观察那些丑陋的肉疤,随后凝肃道:“肯定是不能恢复如初的了,但是还能消掉一些,去济生药铺拿药吧。”
“郡主?”裴错的笑停滞住,“把钱花在这没用的东西上,不划算。”
“去城南找兰瑕,他会给你开方子,还有你这风寒之症已经经不起拖延了,你们去济生药铺抓药,账自会算在我头上,没有你兄长,昨夜我或许真就冻死街头了,这算给你们结了一些报酬。”
郁照抿唇思虑片刻,“放心,我回府后就会打点好,放心去就是。”
裴错好久没反应过来,但裴彧追上郁照,坚持己见:“这些日风雪交加,路上积了雪,裴某送郡主回府。”
“你弟弟不要你照顾了?”郁照抬眸反问。
裴错倏尔扬笑:“自然是郡主的安危更重要。”
郁照也不好什么拒绝的话,她一个人出来,没有随从奴婢,身体也熬垮了,一个人回去,那漫长的一路也够折磨的。
裴彧时不时搭把手,但郁照看来并不需要他这样的紧张。
郁照冷不防开口:“你战战兢兢的,既然很怕我,又为什么要一路跟来?”
他道:“裴某并非是畏惧郡主。”
郁照颦眉不解,将目光移到他冻得通红的双手上,才意识到他一身有多单薄。
“怎么这样苛待自己?我看你也不像是家中连新衣裳都穿不起的样子。”
裴彧表情淡淡的,呼出的气息都含蓄低垂,“比起一两件冬衣,还有对裴某更重要的东西。”
郁照对他家中的窘迫不予追问,也尊重他,留足了体面。
但是对恩人,郁照一向是优待有加的,她一身血还是热的,扯了一段衣袖握住裴彧的手背,眉间一缕忧愁萦绕不散:“好些了吗?”
裴彧拒也不是,应也不是,最后只能用低头沉声作答。
郁照是个怪人。
她对穷人总是更惺惺相惜的,想起时候羡慕贵人们穿金戴银、山珍海味的富贵生活,总会无端难过。
人生的分水岭是一开始就注定的,裴彧的窘迫也怨不得他们兄弟不上进,她看见屋中摆放的书卷,猜测他是不是在准备明年春闱。
这不是裴彧第一次准备科举,那年榜上无名,裴彧颇受打击,消沉了多时,盛京最不缺名流与人才,茫茫人海,他渺若蜉蝣。
平庸并不一定是坏事,也不一定全归责于他。
而那年裴错却非常愧疚,认为裴彧都是被他拖累,关心则乱。
父母亲故去,他如果不管阿弟,那成了什么?便是死后都无颜面对亲人。
郁照盯着神游的青年,顷刻间她又意识到是否是这段注目,让裴彧乱了方寸、惶恐不安。
她现在还是人人喊打的坏女人吗?
郁照不清楚。
裴彧心慌,“裴某斗胆问郡主,郡主的温良是不是对我们的戏耍?”
郁照眼中划过飞雪,恰映出了她茫然的心境,是了,按照连殊的秉性,她现在的仁慈更像是不怀好意。
“若能借着这一次机会,让郎君等人改变对我的偏见,那怎么会是戏耍?”郁照斟酌道。
到了府门外,裴彧什么都不愿再踏进去。
郁照最后对他颔首致谢,随后走入府门。
辛夷神色局促,而她什么也不,任由奴仆搀扶,坐在屋中烤着火,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辛夷谄媚道:“郡主,冻坏了吧,都是奴婢的不是……”
郁照头也不回地轻嗤:“当然是你的错,你也还有脸凑上来。”
往日的郡主对她也算和颜悦色,辛夷抠着手心,思考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要不要先去准备,服侍郁照更衣梳洗。
郁照先行出声:“辛夷。”
“郡主有什么吩咐?”她身子弯得更低。
“阳奉阴违应该是什么样的下场?”
辛夷眼珠子一缩,硬着头皮,故作无知,良久后才梗着脖子附和:“郡主,这种人放在哪里都不能被容下。”
郁照勾了勾淡色嘴唇:“那你可以以死谢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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