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铃声刚歇，高一（三）班的教室里还残留着上节课的余温。
“看，林晚同学今也好漂亮。”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在门口探头，声对同伴，目光钦羡地落在林晚别在衣领的那枚银色羽毛胸针上。
林晚正低头整理着笔记，闻言，耳根微微泛红。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些来自周围的、善意的注目。苏晓晓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嘴角扬起一个“看吧，我就”的得意弧度。
“根据我的‘林知遥行为模式分析’，”苏晓晓凑到林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下节体育课，他们班和我们班一样，是自由活动。按照他往常的习惯，他会和周屿从体育馆后面的那条香樟道提前回教室。”
林晚整理笔记的手指顿了顿。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苏晓晓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策划者的笃定，“让他看到全新的你！在自然光下，没有眼镜的遮挡，你这双眼睛的杀伤力是百分之百！”
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林晚下意识地想去推眼镜，指尖再次落在那片熟悉的空旷上。这种“被预设的看见”，比站在讲台上解题更让她心慌，像一道变量未知、且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命题。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犹豫，“这算是一个……非必要的社交实验吗？”
“必要！非常必要！”苏晓晓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晚晚。变量已经优化，数据采集环境理想，现在是验证‘视觉识别率提升’假的关键时刻！我们需要目标人物L的反应数据！”
又是“数据”、“假”、“验证”。这些熟悉的科学词汇，像一层坚固的铠甲，奇异地安抚了她内心翻涌的不安。是的，这可以只是一次观测，一次社会行为学的数据采集。她试图将胸腔里那只躁动不安的鹿，关进名为“理性”的笼子里。
“好。”她点零头，声音轻，却带着应战般的决心。
她们提前来到那条僻静的香樟道。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随风轻轻晃动。苏晓晓假装在背英语单词，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晾的入口。
林晚站在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身前。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声，咚哓敲打着耳膜。蝉鸣在头顶聒噪，搅动着午后闷热的空气，也搅乱了她一贯平静无波的心绪。她甚至在脑海里飞快地预演了无数种他可能出现的反应——一个带着讶异的眼神？一次礼貌的颔首？或者，像苏晓晓所坚信的那样，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停留？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的呼吸骤然屏住，全身的感官在瞬间被调动到极致，聚焦于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
林知遥和周屿并肩从道那头走来。周屿手里随意地转着一个篮球，正侧头对林知遥着什么，脸上是惯有的、如同阳光般和煦的笑意。而林知遥，依旧是他标志性的安静，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被树影摇碎的光斑上，像是在沉思，又像只是单纯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五米，三米，一米……
他们走近了。
林晚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般干净的气息，能看清他额前被微风拂动的、柔软的发丝，和他低垂着的、长而密的睫毛。
就是现在。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看见这个没有镜片隔阂的、清晰的、被苏晓晓和她自己精心修饰过的她。
然而，他没樱
他的目光保持着固有的、向下的角度，仿佛脚下那片变幻的光影，是宇宙间唯一值得关注的奥秘。他的步伐均匀而从容，没有丝毫的迟疑或顿挫，就这样，从她面前平静地、径直地走了过去。
没有停留，没有侧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余光，扫过这个站在树下的、正经历着内心风暴的女孩。
他视她，如同视身旁的香樟树，路边的石阶，是这片静谧背景里最自然、也最无需在意的组成部分。
世界，在她耳边瞬间失声。蝉鸣、风声、篮球在指尖旋转的微弱声响，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脚步声渐行渐远的、规律的回音，和她内心深处某种刚刚萌芽的、微弱期待碎裂时发出的、清脆而冰冷的轻响。
“他……”苏晓晓气得差点跳起来，手中的单词本被她捏得变了形，“他是不是视觉感知系统出了故障啊！”
林晚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看着那两个身影——一个活跃，一个寂静——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投下的阴影里。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混合着清晰的难堪，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原来，变量的改变，并不能影响一个根本不曾将你纳入观测范围的主体。
苏晓晓还在旁边愤愤不平地数落着，而林晚已经缓缓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封面印着宇宙星云的笔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沉默地，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笔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观测日志 ：实验假设被证伪。变量优化对目标L的视觉注意力无显着影响。结论：需重新评估观测策略。」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那个她原本想写的、带着情绪化的词语。她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她理性世界的浮木。
阳光依旧温暖，香樟树依旧散发着清新的气息。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午后，被彻底改变了。一场以“被看见”为开赌期待，最终以“视而不见”落幕，并悄然催生了一个将以“观测”为名的、漫长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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