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隔着对马海峡的倭国九州岛,夜色正浓。
名护屋城的守阁最高层,三十六盏青铜烛台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墙上那幅巨大的朝鲜袄全图映照得忽明忽暗。地图上用朱砂画满了箭头,粗重狰狞,像一道道血痕:
从釜山、东莱、蔚山三个登陆点,如三把尖刀直插朝鲜腹地,在汉阳(王京)汇合;然后分作两股,一股向北,破开州、定州、义州,跨过鸭绿江侵入大明辽东;一股向西,沿黄海北上,登陆山东半岛,直逼北京。
更有细线从山东延伸出去,指向更遥远的地方:南京、苏州、杭州……乃至整个“唐土”(大明)。
地图下方,两行硕大的汉字墨迹淋漓:
“席卷朝鲜袄,踏破唐土四百州”
“立万世不朽之功业”
落款是:关白丰臣秀吉。
此刻,殿内济济一堂。九州、四国、中国(日本本州西部)各大名齐聚,铠甲鲜明,佩刀森然。前排是秀吉的亲信嫡系:石田三成、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福岛正则……后排是外样大名:岛津义弘、伊达政宗、上杉景胜、毛利辉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主位。
丰臣秀吉从屏风后走出。
这位五十六岁的关白身材矮,不足五尺,但无人敢因此轻视。他穿着一身猩红色的阵羽织,上面用金线绣着桐纹和菊花纹,腰间佩着名刀“一期一振”。烛光下,他的脸庞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之火。
他缓步走到地图前,背对众将,沉默良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能听见窗外海浪拍岸声,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诸君。”
秀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劈开寂静。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五十年前,先主织田信长公曾有言:若得下,当浮海西征,取朝鲜、唐土,立不世之功。然本能寺一把火,壮志未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吾继信长公遗志,一统六十六州,万民归心!然日本四岛,地狭民贫,非英雄用武之地!吾等武运,当在海外,当在……这万里河山!”
秀吉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拍在地图上,拍在“唐土”二字上:
“朝鲜袄,不过掌中之物,踏脚之石!吾之志,在唐土四百州!要让我日本之旗,插遍中原大地!要让皇之威,震慑四海八荒!”
“吼——!!!”
满座武将齐声应和,声浪几乎掀翻屋顶。铠甲撞击声、刀鞘顿地声、靴子踏地声混杂在一起,如惊雷滚动。每一张脸上都写满狂热——征服的狂热、掠夺的狂热、建功立业的狂热。
加藤清正猛地站起,这个以勇武着称的“虎之加藤”脸色涨红:“殿下!臣愿为先锋!必破釜山,踏平汉阳,为殿下打开唐土门户!”
西行长紧接着起身,这个商人出身的武将更显冷静,但眼中同样炽热:“臣已与葡萄牙人谈妥,他们愿提供最新式火炮三十门,航海图二十幅。代价是……战后,开放宁波、泉州、广州三港,许葡萄牙人自由贸易。”
秀吉大笑:“允了!些许港口,何足道哉?待取了唐土,莫三港,三十港也给他们!”
众将哄笑,殿内气氛达到高潮。
只有一个人沉默着。
岛津义弘坐在末席,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这位萨摩藩主已年过五十,鬓角斑白,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劈至下颌的伤疤在烛光下格外狰狞——那是五十年前碧蹄馆之战留下的,明军辽东铁骑的弯刀所赐。
那场战争,他失去了父亲岛津义久,兄长岛津义弘被俘后死于明国狱中,萨摩藩七千精锐折损过半。他亲眼见过明军铁骑冲锋时的地动山摇,见过明军火炮齐射时的崩地裂,见过那些身着重甲、手持长矛的明军步兵,如何像移动的城墙般碾碎一牵
“岛津大人似乎有话要?”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石田三成——秀吉的头号谋臣,以心思缜密着称——正微笑着看向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到岛津义弘身上。
殿内的喧哗戛然而止。
秀吉也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以勇猛闻名的“鬼岛津”:“义弘,但无妨。”
岛津义弘缓缓抬头。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鸭绿江的位置——五十年前,他就是在那条江边,眼睁睁看着父兄的军队被明军击溃。
“关白殿下,”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得很慢,“臣以为……是否应再侦查一番?明国毕竟地大物博,人口亿万,带甲之士不下百万。且……”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且五十年前那一战,明军火器犀利,骑兵骁勇。虽然后来听闻明国武备有所废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贸然……”
“岛津殿下老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话的是西行长。这个四十出头的新兴武将靠着与南蛮(欧洲人)贸易起家,最看不起的就是岛津义弘这种固守传统的老牌大名。他站起身,向秀吉行礼:
“殿下,据臣所知,明国如今外强中干。首辅张居正病重垂危,朝中党争不断,无人主事;辽东女真努尔哈赤崛起,频频犯边;国库因连年灾荒几近空虚;军队吃空饷、废训练,十不存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反观我日本,殿下神武一统,士气正盛;铁炮(火绳枪)之精良,已远胜明国旧式火铳;水军战船经葡萄牙工匠改造,航速、火力皆大幅提升。此消彼长,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得好!”秀吉抚掌大笑,“西卿深得吾心!”
他走到岛津义弘面前,矮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却将这位高大的萨摩藩主完全笼罩:“义弘,五十年前那一战,你萨摩藩损失惨重,吾知之。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是我日本国力最盛之时,而明国……”
秀吉冷笑一声:“已是朽木一根,只待吾等一脚踹倒!”
满座武将再次哄笑。岛津义弘低下头,不再言语。他知道,此刻任何劝谏都只会被当成怯懦。
军议继续。秀吉开始点将分兵:
“第一军,西行长统率,兵力一万八千,战船两百艘。目标:釜山。四月十八日出征,五月一日前,我要在釜山城内庆功!”
“第二军,加藤清正统率,兵力两万两千,战船一百八十艘。目标:东莱。与第一军同时出发,东西夹击!”
“第三军,黑田长政统率,兵力一万五千,战船一百五十艘。目标:蔚山。破城后北上,与西、加藤会师汉阳!”
“第四军,岛津义弘统率……”
秀吉的目光落在岛津义弘身上,停顿片刻,忽然笑了:“义弘年事已高,此次就作为预备队吧。待前三军打开局面,再渡海不迟。”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预备队意味着战功最少,战利品分配也最少。殿内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岛津义弘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终归于死灰。
他深深叩首:“臣……领命。”
军议直到子时才散。众将鱼贯而出,兴奋的议论声在廊下回荡。他们讨论着能分到多少战利品,能掳掠多少人口,能在唐土得到多少封地……
岛津义弘走在最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返回殿内。
烛火已经熄灭大半,殿内昏暗。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对马海峡。海峡的宽度在地图上不过一指,但实际却是波涛汹涌的堑。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人用极细的毛笔标注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明国万商会,新式火铳‘万胜’,五十步破铁甲,风雨可用。朝鲜已装备数千。慎之。”
标注的时间是:万历十二年二月。
岛津义弘的心脏猛地一跳。
万商会?新式火铳?五十步破铁甲?风雨可用?
他想起五十年前,明军的火铳在雨大多失效,这才给了日军可乘之机。若如今明国真有如此利器,而且已经装备朝鲜……
他的手开始颤抖。
殿外传来脚步声。岛津义弘迅速后退,装作欣赏地图的样子。进来的是石田三成,见他还在,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岛津殿下还没走?”
“看看地图,想想战事。”岛津义弘淡淡道。
石田三成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地图。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这标注……是秀吉侧室茶茶夫人前几日来看地图时写的。她有个侍女是从明国逃难来的,有些消息渠道。”
他转头看着岛津义弘,笑容意味深长:“殿下觉得,这消息可信吗?”
岛津义弘沉默良久,最终摇头:“明国商人为了卖货,什么大话都敢。风雨可用的火铳?闻所未闻。”
“我也这么想。”石田三成点头,“况且,就算真有,又能如何?几千支火铳,改变不了大局。我大日本二十万大军,六万铁炮,岂是几件新式火器能挡的?”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廊下夜风凛冽,吹得灯笼摇晃不定。
石田三成在岔路口停下:“殿下,其实关白让你做预备队,是爱护你。毕竟你年事已高,萨摩藩也需要有人坐镇。”
岛津义弘躬身:“臣明白。”
“明白就好。”石田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岛津义弘才直起身。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守阁,那扇窗户里,秀吉的身影还在烛光中晃动,似乎在批阅什么文书。
海风从博多湾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处港口战船集结的喧嚣声。
岛津义弘握紧炼柄。
那行字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慎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石阶。
夜色如墨,吞没了一牵
而在对马海峡的另一端,釜山港的烽火,已经映红了黎明前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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