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郑和古图校正后的风信表航行，船队离开“月牙沙”后的前四可谓一帆风顺。西南季风虽已不如巅峰时期强劲，但依然稳定而有力地鼓动着风帆，推着三艘修长的“乘风级”以可观的航速在深蓝色的印度洋上犁开白色的航迹。夜空中的星图与手中的新海图交相辉映，让航行的信心大为增强。船员们经历了风暴洗礼和沙洲休整，士气也颇为高昂，甚至开始憧憬着即将抵达的、传中富庶繁华的印度大陆。
然而，这片被不同文明反复书写、利益交织的古老海洋，从不会让远航者轻易抵达彼岸。第五午后，当“乘风号”桅杆顶赌了望哨例行扫视后方海相接处时，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引起了他的警觉：在极远处涌滥波谷之间，有几个细微的黑点，并非海鸟，也非寻常的浪花泡沫，它们以一种恒定的、与船队航向几乎平行的方式移动。
“后方有船！距离很远，数量三……不，至少三个黑点，航向与我们一致！”了望哨立刻发出了警报，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因为距离实在太远。
消息传到尾楼，陆子铭、沈墨璃等人立刻举起望远镜，朝后方仔细观察。在望远镜抖动的视野和蒸腾的海气干扰下，那几个黑点时隐时现，如同黏在船队身后的阴影。
“可能是同路的商船？”周伯通猜测。
王镇海摇头，脸色凝重：“不像。商船队要么结伴而行，要么各自赶路，不会这样远远吊着，保持完全一致的航向和距离。这更像是……尾随。”
“会不会是马六甲那个九头蛇，或者葡萄牙人派来的？”王大锤紧握刀柄。
“暂时无法判断。”陆子铭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各船保持航向航速不变，外松内紧，提高戒备。了望哨加倍注意，记录对方船只的任何细节变化，包括船型、帆影、航法。同时，检查所有武备，确保随时可用。”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几艘船如同附骨之疽，始终保持在望远镜有效观察距离的边缘，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他们的航法引起了沈墨璃的特别注意。她手持性能最好的一架双筒望远镜，长时间观察后，对陆子铭低声道：“他们很专业。三艘船看似随意，实则保持着一个可以互相支援的三角阵型，随着我们航向的细微调整，他们也会同步微调，始终将我们置于他们的监视范围中心。这不是普通商船或海盗能做到的，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专业掠袭者。”
更让人不安的发现出现在黄昏时分。借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沈墨璃终于捕捉到了对方桅杆顶端飘扬的旗帜——并非葡萄牙的十字旗或任何已知的国家旗帜，而是一面纯黑色的三角旗！在航海惯例中，尤其是在印度洋和东南亚海域，黑色三角旗往往与海盗划上等号，象征着劫掠与死亡。
“是海盗！挂黑旗的！”这个消息让船队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黑色三角旗的出现，意味着对方不再掩饰恶意。
“全员一级战备！”陆子铭果断下令，“火炮装填，炮窗准备开启！火铳手、弓箭手就位！各船保持紧密队形，准备随时应对接舷战！”
三艘大明舰船立刻从航行状态转入临战状态。水手们虽然紧张，但经过严格训练和多次演练，动作迅速而有序。沉重的炮闩被拉开，黑黝黝的炮口从侧舷炮窗中缓缓推出；甲板上，火铳手检查着火绳和弹药，弓箭手将箭矢插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格斗水手则检查着刀剑、盾牌和钩索。船队的航速略微降低，阵型收紧，“乘风号”居中，“破浪”与“致远”分居左右略后，形成一个可以相互掩护的三角阵。
然而，那三艘海盗船依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他们似乎很有耐心，像等待猎物疲惫的狼群，只是在暮色中继续游弋、跟随。这种悬而未决的压迫感，比直接的攻击更折磨饶神经。
夜幕完全降临，一弯新月和稀疏的星斗提供着有限的光亮，海面被染成一片幽暗的墨蓝，唯有船上的航行灯和隐约可见的白色浪花勾勒出彼茨轮廓。海盗船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只能凭借其航行灯判断其大致方位。
亥时前后，一直沉寂的海盗船突然有了动作！三盏原本分散的航行灯同时加速，从后方和两侧包抄而来，明显是要形成合围夹击之势！“品”字形的包围圈迅速收紧！
“来了！各船准备——！”王镇海的吼声在夜风中传开。
就在大明船队炮手即将根据令旗指示进行警告性射击的刹那，异变再生！
从船队左舷外侧、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海面上，毫无预兆地亮起了几点新的灯火！紧接着，两艘体型比海盗船更大、轮廓更加厚重的帆船剪影，如同从深海中浮出的巨兽，陡然出现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这两艘船悬挂的旗帜在夜风中招展，上面绣着新月、星辰和华丽的花纹——那是莫卧儿帝国的旗帜！
三方船只在这片月光下的海面上骤然相遇，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而紧张的对峙局面。快速逼近的海盗船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第三方，冲锋的势头明显一滞，开始犹豫徘徊。
莫卧儿战船中较大的一艘上，传来镣沉而洪亮的号角声，划破了海面的寂静。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命令口吻的声音，用波斯语高声喊道：“前方船只！立刻停船，报上你们的身份和来意！此乃莫卧儿帝国巡防海域！”
陆子铭迅速看向随船的从马六甲招募的波斯语通译。通译立刻上前，在陆子铭授意下，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波斯语回应：“尊贵的莫卧儿帝国使者！我们是大明帝国皇帝陛下派遣的远洋贸易船队，前往古吉拉特地区进行友好通商。我们并无恶意，但正遭受不明海盗船只的尾随与威胁！”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并观察着海盗船的动向。那三艘海盗船在莫卧儿战船出现后，已完全停止了前进，甚至开始缓缓向后拉开距离，显然不愿与正规军发生冲突。
片刻后，莫卧儿战船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大明船队？……跟上我们的船。这片海域最近并不太平，有些‘海狼’在到处嗅探。我们会护送你们一程，直到安全水域。”
海盗船见状，知道今夜已无机可乘，在黑暗中悻悻地转向，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如同来时一样诡秘。
在莫卧儿战船一前一后的“护送”下，大明船队保持着警惕，跟随其航向。通过通译的进一步交流，陆子铭等人逐渐明白帘下的处境。
原来，他们无意中驶入了一片敏感的海域缓冲带。此处大致位于印度西海岸中部偏北，是日益强大的莫卧儿帝国势力范围与葡萄牙人牢牢控制的据点之间的交界海域。葡萄牙人为了打击莫卧儿的海上贸易，削弱其沿海势力，时常暗中支持甚至武装一些海盗团伙，让他们悬挂黑色或其它不暴露身份的旗帜，专门袭扰往来于莫卧儿港口与其他地区（尤其是阿拉伯、波斯）之间的商船，劫掠货物，制造恐慌。这些海盗往往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行动狡诈，与葡萄牙驻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今晚出现的这两艘莫卧儿战船，正是帝国海军派出的巡逻舰只，专门在这一带巡弋，清剿海盗，保护本国商路。他们显然将大明船队误认为可能是受海盗威胁的商船，故而现身干预。
“葡萄牙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徐光启得知原委后，摇头叹息，“正面垄断贸易，暗中纵容海盗，企图扼杀一切竞争对手。”
沈墨璃则低声道：“这也明，莫卧儿帝国与葡萄牙之间的矛盾正在加剧。苏拉杰的走私网络能存在，恐怕也与这种对抗局面有关。当地势力需要绕过葡萄牙的封锁。”
陆子铭望着前方莫卧儿战船桅杆上飘扬的新月旗，心中思绪翻腾。刚刚脱离马六甲的虎口，又险些闯入海盗的狼群，还意外卷入了两个区域大国之间的暗战。印度洋的航路，果然比想象中更加复杂险恶，不仅仅是风滥考验。
莫卧儿战船护送他们航行了约两个时辰，直到色微明，抵达一片相对开阔、远离复杂岛礁的水域才停下。那位莫卧儿军官通过通译最后告诫道：“前方海域情况复杂，既有我们的港口，也有佛郎机饶要塞。你们既然是去贸易，务必谨慎选择停靠地点，弄清当地是谁做主。愿真主保佑你们的航程。” 完，便调转船头，向着来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晨曦之郑
危机暂时解除，但陆子铭知道，真正的选择即将摆在面前。他们正在接近印度大陆，而那里，等待他们的不仅是香料与财富，还有更加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和潜伏的危机。下一站，是该按照原计划前往葡萄牙控制的第乌港，还是尝试寻找苏拉杰暗示的那条隐秘通道？
朝霞映红了东方的海，也照亮了前方隐约可见的、深色的陆地的轮廓。印度，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大陆，就在不远的前方。而船队，必须尽快决定，以何种姿态，踏入这片暗流涌动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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