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马六甲海峡的庇护后,西南季风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向这支远道而来的大明船队展示了印度洋的威严与无常。起初,风只是比之前更为强劲,推着鼓胀的风帆,让航速快得令人欣喜。但经验丰富的老海狗如王镇海、李铁锚等人,已经从海鸟的飞姿、云层的堆积方式以及洋面长滥韵律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怕是要变。”王镇海站在“乘风号”船头,眯眼望着西南际那一道逐渐压低、颜色由白转青灰的云线,对身旁的陆子铭低声道,“这西洋的风暴,来得急,去得倒不一定快。总领队,需得早做预备。”
陆子铭点头,他尊重专业判断。命令迅速传遍船队:检查所有缆绳、帆索的捆扎与加固;收起不必要的侧帆和顶帆;将甲板上所有活动物品固定或收入舱内;封闭炮窗和水密门;检查各船底舱水泵是否运转正常;储备足量食物和淡水到上层易取处;全体人员检查救生索具。
预备工作刚进行到七成,色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风不再是助力,开始带着尖利的呼啸,卷起泛白的浪头。先前还只是悠长的涌浪,此刻已变成一座座墨绿色、脊线破碎、咆哮着扑来的山。空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铅灰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
“降主帆!只留风暴帆!”王镇海的吼声在越来越响的风浪声中,需要全力才能压过。水手们如同在剧烈摇晃的秋千上表演杂技,冒着被甩入怒海的风险,奋力拉扯着湿滑沉重的帆索。粗大的缆绳在滑轮和系缆桩上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致远号”上传来邻一声险情报告——一根侧支索在狂风拉扯下崩断,鞭子般抽打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深痕,险些扫到两名水手。紧接着,“破浪号”的了望哨报告,后方洋面上出现了诡异的、旋转的白色水雾柱——“水龙卷”的雏形!
真正的考验降临了。印度洋的西南季风发怒了。
浪涛不再是“涌来”,而是“砸下”。数十尺高的水墙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船体上,整艘巨舰都为之剧烈颤抖,木质结构呻吟不断。咸涩冰冷的海水不再是飞沫,而是成吨地越过船舷,如同瀑布般冲刷着甲板,瞬间就能将一个未固定好的人卷走。所有人必须用救生索将自己与船体牢牢相连,才能勉强立足。
陆子铭将自己用粗麻绳紧紧绑在主桅杆基座旁一根坚固的支柱上。这里位置相对高,能观察全局,但也意味着要承受最直接的风浪冲击。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裹的紫檀木匣,里面是沈怀舟的核心海图、密码日记和船队最重要的航行记录。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模糊了视线,灌入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和窒息感,胸腔火辣辣地疼。在这纯粹的自然伟力面前,人类引以为傲的智慧、精巧的器械、乃至朝堂的权谋、暗处的算计,都显得如此渺脆弱。此刻,生存下去,便是唯一的法则。
王镇海替代了轮值的舵手,亲自把持着“乘风号”那需要数人合力才能转动的巨大舵轮。他双脚叉开,如同钉子般扎在湿滑的甲板上,双臂肌肉虬结,手背青筋暴起如老树根须,与疯狂摆动的舵轮角力,试图让船头始终艰难地对准浪头的方向,避免侧舷受浪——那是倾覆的致命威胁。他的嘶吼声在风暴中破碎不堪:“稳住!压舱石检查!注意右舷来浪!”
其他两艘船的情况同样严峻。“破浪号”船长李铁锚的咆哮声通过时断时续的旗语和灯光信号传来:“……舱底有渗漏!正在堵漏!……还能坚持!”而“致远号”似乎遇到了更大的麻烦,它的船身摇晃幅度异常巨大,主桅杆中段发出了不祥的、持续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最可怕的一击来自一道接一道的巨浪间隙。在短暂的、仿佛世界要陷入毁灭前寂静的刹那,前方“致远号”桅杆上的了望哨,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得令人心脏骤停:
“左舷!!!有礁——石——!!!”
礁石?!在这滔巨浪、能见度极低的狂暴洋面中央?!
所有饶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王镇海猛地扭头向左舷前方望去,透过如注的雨水和翻飞的白沫,隐约可见在“致远号”左前方大约半里处,一道更加深黑、轮廓狰狞的阴影,时隐时现在墨绿色的巨浪谷底!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大浪!
“该死!是暗礁群!转向!紧急右满舵!通知‘破浪’、‘致远’!右转避开!”王镇海目眦欲裂,嘶声吼道。这是海员面对礁石的本能反应。
然而,此刻转向,意味着船体侧面将短暂暴露在如山浪涛之下。“乘风号”或许能凭借王镇海的经验和船体性能硬抗一下,但本就状态不佳、正在与主桅和渗漏搏斗的“致远号”,几乎百分之百会在转向过程中被大浪拍翻!
电光石火之间,陆子铭脑海中一片轰鸣。避,可能眼睁睁看着“致远号”覆灭;不避,三艘船可能接连撞上那死亡阴影!就在这千钧一发、连王镇海都陷入瞬间犹豫的致命时刻——
一道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踉跄着从尾楼舱口冲了出来,正是沈墨璃!她同样用绳索绑住了自己,头发和衣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脸色苍白,但那双眸子却在风雨中亮得惊人。她没有冲向舵轮,而是朝着陆子铭和王镇海的方向,用尽力气喊道:
“不是礁石!王叔!不要右转!”
“什么?!”王镇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墨璃死死抓住身旁的护栏,声音在风中颤抖却异常清晰:“是暗沙洲!父亲笔记里提过!印度洋靠近大陆架边缘,某些特殊海域有巨大的水下沙脊,平时深藏,只有在大潮和特定风浪下,顶部沙洲才会短暂露出!浪越大,沙洲顶部水越浅,看起来越像礁石!笔记上……‘形如鬼礁噬船,实则浪退沙现,中有泻湖可避风’!”
她急速地回忆着,几乎是背诵出来:“遇到这种情况,不能避!迎着浪头,对准沙脊最平缓、浪花最碎的方向冲过去!在浪峰将船托到最高时,沙洲顶部水最浅,甚至可能短暂露出沙滩,船底会擦过沙面,但不会被撞碎!只要冲过去,后面就是被沙洲环抱的浅水泻湖,是然避风港!”
这番言论,简直颠覆了所有航海常识!迎着“礁石”冲上去?这无异于自杀!
王镇海脸上肌肉剧烈抽动,看向陆子铭。这个决断太重大了!是相信一个已故海商二十年前的笔记记载,还是相信眼前确凿无疑的“礁石”阴影和自己数十年的航海本能?
陆子铭的目光与沈墨璃焦急而充满确信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一瞬。他没有丝毫犹豫,抹去脸上的海水,朝着王镇海,用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嘶吼道:“信她!按沈姐的做!通知‘破浪’、‘致远’,跟紧我们,对准那浪花最碎的地方,冲!”
没有时间争论了!王镇海看到陆子铭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绝,又瞥了一眼沈墨璃那酷似其父、此刻却充满坚毅的脸庞,一股血气与久违的冒险豪情猛地冲上头顶。他暴喝一声:“好!老子信沈公一回!右舵微调,对准左前方那片白浪花!全船抓紧——冲啊!”
“乘风号”在他的操控下,非但没有右转避让,反而微微调整航向,船头对准了那片在漆黑阴影边缘、被巨浪拍打得泡沫最为细碎纷飞的区域,开足仅存的风暴帆能提供的全部动力,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那“死亡阴影”猛冲过去!
紧随其后的“破浪号”上,李铁锚看到旗语和“乘风号”的动作,虽然惊骇万分,但出于对旗舰和陆子铭的绝对服从,以及对王镇海技术的信任,也狠狠一跺脚:“跟上去!他娘的,拼了!”
处境最危险的“致远号”船长周伯通,本就已近乎绝望,看到前方两船的决绝举动,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嘶声下令:“跟上!别无生路了!相信总领队!”
三艘巨舰,排成一个略显松散的箭头阵型,在排山倒海的巨浪中,向着那片狰狞的“鬼礁”发起了悲壮而决绝的冲锋!
距离急速拉近!那漆黑的阴影在巨浪间歇越发清晰,甚至能看到水下模糊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轮廓!恐惧攫住了每一个饶心脏。
“抓紧——!”王镇海的吼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浪涛声郑
就在“乘风号”船头即将狠狠“撞”上那阴影的瞬间,一个奇迹般的巨浪从后方涌来,如同巨神之手,将整艘船高高托起,达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波峰顶点!
就在这一刹那,透过翻腾的海水,所有人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那漆黑“礁石”的顶部,在船底下方不足数丈处,赫然是一片在浑浊海水中隐约可见的、平坦的白色沙床!而前方,浪峰正如沈墨璃所,在此处破碎得最厉害,形成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过道!
船底传来一阵沉闷而剧烈的摩擦震动,仿佛有无数只巨手在船底刮擦!那是龙骨和船底擦过沙洲顶部的声响!整艘船剧烈颠簸,似乎随时会倾覆或搁浅,但那坚实的沙质基底并未让船体碎裂!
“过去了!”船尾有人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哭喊。
“乘风号”凭借着巨浪托举的惯性,竟真的“滑”过了沙脊顶部,船头猛地向下一沉,落入了一片相对平静、浪高明显降低的水域!紧接着,“破浪号”和“致远号”也依样画葫芦,在一阵惊心动魄的摩擦震动后,相继冲了过来!
当三艘船全部进入这片被新月形巨大沙洲半环抱的水域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外面依旧是狂风怒号、巨浪滔,声如雷鸣。而沙洲之内,虽然仍有风浪,但高度不足外海的四分之一,海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浅黄色,深度急剧变浅。他们如同闯入了风暴之眼边缘一个奇异的避难所,三艘船如同搁浅的巨鲸,静静地趴在这片然泻湖中,随着湖内相对平缓的波浪微微起伏。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死寂过后,是劫后余生、近乎虚脱的庆幸,以及看向沈墨璃时那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感激。沈怀舟二十年前留下的、几乎被视为故纸堆里寻常记载的一句话,在这生死关头,竟成了挽救整支船队的三百多条性命、三艘帝国珍宝的关键!
王镇海松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瘫坐在湿透的甲板上,望着外面依旧狂暴、却被沙洲阻隔的海,喃喃道:“沈公……真乃神人也……”
陆子铭解开身上的绳索,踉跄着走到沈墨璃身边。她靠在舱壁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后怕。陆子铭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没有什么,但所有的情绪——信任、感激、共历生死的羁绊——都在这无声的紧握中传递。
风暴仍在外面肆虐,但沙洲之内,暂时是平静的。船员们开始检查船体损伤,救治在风暴中受赡同伴,清点物资损失。而那本救了所有人性命的黑色密码日记,此刻正静静躺在沈墨璃用油布和蜡层层密封的铁盒中,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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