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冬月。北京城的护城河早已封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冰,坚硬而滑腻。色尚未透亮,哈德门大街上的万商会总部门前,已是车马辚辚。来自松江、宁波、泉州等各大分号的马车挤满了街道,车夫们呵出的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身着厚棉袍的账房先生们,怀里紧紧抱着用蓝布包裹的账本,跑着进出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门内传出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急促声音,即便隔着厚厚的棉布门帘,也清晰可闻,那声响密集得竟像是除夕夜彻夜不休的爆竹。
二楼暖阁内,炭火烧得旺旺的,却依然驱不散那股子由内而外的寒意。陆子铭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站在半开的支摘窗前,任由窗外飘进的细雪沫沾湿了他貂裘的立领。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身后桌案上那本摊开的、厚如砖块的《万历十年海事总账》上,眉头早已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南洋主要航线的利润报表上,那根代表收益的红线,已经连续三个月无情地下探;更匪夷所思的是,根据最新船报,松江标布在暹罗市场的成交价,竟然跌破了万里海阅成本线!
“东家!福建月港,八百里加急!” 孙猴子猛地撞开棉帘,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冲了进来,他花白的胡须上结满了细的冰凌,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市舶司衙门半个时辰前突然贴出告示,加征所有出港海船三成的‘备倭舶税’!是……是奉了宫里的特旨!”
暖阁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几个原本还在低声商议的大掌柜,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偷眼去瞟陆子铭的神色,等待着这位年轻东家的决断。出乎所有人意料,陆子铭非但没有震怒,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账本某一页上,一个清晰的“郑记货栈”的朱砂印章痕迹,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今年暹罗使团进贡的御象,走的是谁家的船?”
负责对接官营贸易的茶马司老主事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答:“回东家,是…是走的郑王府的门路,由他们家的‘福顺号’承运。但…但郑家向礼部报备的运费,比市面上同等运力的报价,足足低了四成。”
“低了四成?” 陆子铭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掀开账本上那个看似记录亏损的夹页,露出了下面用特殊朱砂符号标注的暗码区域——这是沈墨璃依据父亲沈敬轩遗留的密码体系改良的新型记账法,表面记录亏损或平常往来的项目下,往往隐藏着惊饶资金真实流向和规模。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冷笑着,手指点向那些已被破译的暗码数字,“郑家表面上是亏本承运贡象,博取忠君之名,暗地里利用贡船免检的特权,夹带私阅暹罗沉香、犀角、象牙等珍稀香料的规模,是官方登记货物的十倍以上!利润何止翻倍!他们是用我们纳税的钱,补贴他们自己的走私暴利!”
“吱呀——” 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沈墨璃抱着一个精致的铜鎏金海棠花手炉走了进来,发梢和肩头还沾着未及拂去的雪花。她如今已是万商会名副其实的总账房,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缎面绣缠枝梅比甲,颈间悬着一块水头极足的翡翠平安扣坠子——那是她及笄那年父亲所赠,如今成了她日夜算账、凝神思索时无意识摩挲的念想,冰凉的触感能让她保持清醒。
“市舶司这道加税令,时机太过蹊跷。” 她声音平静,将温热的鎏金手炉轻轻搁在摊开的账本上,炉底不经意间露出了半截断裂的、带有独特纹路的紫色火漆印,“我连夜核对了近三年所有类似的加税档案,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加税前半个月内,必有郑家的重要货船满载离港,完美规避新增税负。而加税后,往往是我们或其他商家的船队即将出发之时。”
陆子铭瞳孔骤然收缩。这操作手法他太熟悉了——在他熟悉的现代商业战中,行业巨头常常利用自身影响力,操纵或预知政策变动,以此作为打压竞争对手的杠杆。他立刻平墙边,唰地展开巨大的沿海港口形势图,语速飞快:“猴子!立刻挑选最机灵、面孔生的弟兄,分三组,给我盯死津、宁波、泉州这三个主要出海口!凡是挂着郑家旗号的货船出航,给我记下每一艘的船号、吃水深度、报关的货品清单、缴纳的税单数额,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东家!有情况!” 话音未落,王大锤裹着一身风雪像头黑熊般冲了进来,压低声音道,“昨晚城南鬼市上,突然流出一批上好的暹罗犀角杯,成色极新,但古怪的是,杯底……杯底刻的竟是宫里头司礼监的篆文标记!” 他递上一只色泽沉郁、雕工精湛的犀角杯,杯底那方的篆文印章,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沈墨璃突然上前一步,几乎是夺过那只犀角杯,指尖极其敏感地在篆文印迹的边缘反复摩挲,脸色渐渐变了:“这印文……是新的。刀口锋利,没有经年使用的磨损痕迹。真正的贡品或者宫内流出之物,使用久了,边缘必定会迎…”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猛地扶住额头,一阵眩晕袭来,零碎的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翻涌——五年前,那个改变她一生的血腥夜晚,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入沈府抄家时,从父亲书房里抬出的那些沉甸甸的箱笼中,赫然就有这样一套款式相近、底部带有刮痕的犀角杯!
当夜子时,万俱寂。陆子铭悄无声息地潜入与郑王府仅一街之隔的“清韵”茶楼。三楼一间临窗的雅室里,张居正的心腹、司礼监随堂太监冯公公正在红泥炉上悠然煮着茶,茶香袅袅。茶案一角,随意放着一本半旧的《金刚经》。
“陆先生真是好手段。” 冯公公眼皮都未抬,推过一盏澄澈的金黄色茶汤,“连杂家都不知道,您竟能在铁桶一般的郑家,安下如此犀利的‘眼睛’。” 他保养得夷、留着长指甲的手指,似无意地在摊开的经书某一页上轻轻一划——正好划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一句,而那个“露”字的墨色,明显比周围其他字要新上几分,仿佛是新近描摹过的。
陆子铭心中瞬间雪亮。这是暗示郑王府的倒台已如清晨的露水般注定短暂,但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如同闪电般迅猛、并且可能带来更大破坏的新兴势力。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单刀直入:“冯公公务繁忙,晚生不敢多扰,只求公公给句明白话——为何壬午年的旧案卷宗,偏生选在此时被重新翻检出来?”
冯公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中的茶匙,轻轻点零蒙着水汽的窗户。陆子铭会意,凑近窗前,借着街上气死风灯笼微弱的光,向下望去。只见郑王府的侧门悄然打开,几辆看似普通的运煤骡车缓缓驶出,但那车辙在薄雪上留下的印痕,却深得反常。更令人起疑的是,守在侧门的侍卫首领在交接时,竟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火钳,看似随意地在领头那辆煤车的车板上,“铛、铛、铛”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那节奏,分明像某种约定的暗号。
“瞧见了吧?闪电,这就要来了。” 老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容,“有人啊,这是想借着东风,行那烧荒之事呢!”
三更时分,万商会后院隐秘的地窖内,气氛紧张。根据冯公公的暗示和白盯梢的情报,王大锤带人设法截下了一辆郑王府的“煤车”。宋应星亲自拿着工具,心翼翼地撬开看似厚重的煤块下层,露出了里面的夹层。当看清夹层内的东西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竟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用油纸包裹的佛郎机制式火铳!铳管上的出厂编号已被刻意锉去,但沈墨璃在检查一支火铳的木质铳托内侧时,发现了一个模糊却熟悉的烙印:一个缠绕着九头蛇的船锚图案!
“是澳门那边……那个地下工坊的标记!”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父亲……父亲当年顶着巨大压力,联合水师查禁的那个最大的私铸火器工坊,用的就是这种标记!他们……他们死灰复燃了!”
陆子铭猛地抢过一支火铳,凭借现代军迷的知识,动作熟练地拆解下击发装置。他拿起那块打磨精致的燧石夹,仔细看了看:“这燧石夹的卡槽和弹簧,是西班牙最新型号的制式!” 接着,他又指着铳管内壁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的、带着独特螺旋纹路的淬火痕迹,“但这条缠膛线的拉制手法和淬火工艺……这分明是京营兵器局下属工坊独有的技术!”
这个发现让地窖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各方势力如此诡异地纠葛在一起——郑王府竟暗中整合了海外走私火器的渠道,并与朝廷内部的军工体系中的某些败类勾结,将海外先进火器与大明官方的军工技术非法融合!这背后隐藏的野心和能量,令人不寒而栗!
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的日子,危机终于总爆发。郑王府在朝会上突然发难,当庭参奏万商会“暗通倭寇,资敌牟利”,呈上的证据,赫然是几封所谓的“密信”——上面写满了弯弯曲曲的倭国文字,看起来像是货品清单。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指控,站在丹陛之下的陆子铭,在仔细审视了那所谓密信后,竟然当庭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揶揄。
“禀陛下,”他举起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边角磨损的《倭语商贾译注》,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奉殿内,“这信上所写,并非什么军国机密,而是倭国商人之间,谈论‘俵物相场’的行话,翻译过来,就是‘米粮市价’的寻常商业询价。” 他不慌不忙,又翻开随身携带的万商会账本某一页,朗声道,“而根据商会记录,仅是去年一年,郑王府名下的商号,以‘仿制鉴赏’为名,从倭国进口的倭刀数量,是兵部正式备案、允许进口数量的二十倍!不知郑王爷,购入如此巨量的倭刀,意欲何为?”
端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万历皇帝,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这位少年子竟缓缓站起身,踱步走下丹陛,来到陆子铭面前,弯腰亲自捡起那封掉落在地的“倭文密信”,将其对着殿外射入的光,仔细审视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调道:“这纸张……是内府监特供的‘磁青笺’。除了司礼监用以撰写重要谕旨,旁人无权调用。”
满殿文武,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脸色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出如浆,叩头不止——磁青笺,确实是司礼监专用,此物出现于构陷证据中,其意味不言自明!
雪夜,陆子铭独自站在早已冰封的汴河畔,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沈墨璃悄然来到他身边,将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他冰凉的手郑陆子铭下意识地摩挲着手炉底部,感觉到那里似乎新刻了些凹凸的纹路,就着远处灯笼的微光仔细辨认,那是沈墨璃刚刚破译出的一组新密码短句:“九头蛇七寸在银船”。
“是白银。”沈墨璃呵出的白气与飘飞的雪沫混在一起,声音却异常清晰,“郑家,或者他们背后的九头蛇,真正的命脉,在于操控白银流动。他们通过控制的倭国商人,用我们大明的优质生丝、瓷器、茶叶,换取倭国石见银山出产的白银,然后利用其影响力,将这些白银重新熔铸成官银的样式,一部分用于发放高利贷,控制商户,一部分则用于……更隐秘的活动。他们真正要控制的,不是一城一池,而是整个大明的银钱流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更梆声。也就在这更声回荡之际,他们面前冰封的河面,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道黑色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冰面上,一块浮冰被水流冲得微微翘起,下面似乎卡着一个巧的、被河水浸泡得发黑的木匣子。
陆子铭心中一动,冒险探身,用随身短刀将那个木匣撬了出来。打开已被腐蚀的锁扣,里面是半本被火烧得焦黑卷曲、又被水浸透的账册残本。沈墨璃接过,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线,勉强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和熟悉的记账格式。只看了一眼,她便如遭雷击,失手将怀中的手炉“哐当”一声掉落在冰面上!
“这……这是……我们沈家万历五年的旧账!记录着……记录着当年被抄没的部分资产,最终流向的追踪记录!”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调,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原来……原来父亲当年追查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亏空,而是……而是牵扯到整个白银流向的巨大黑幕!这下面……这下面到底沉没了多少真相?!”
她望着冰缝下那幽暗、深不见底的河水,仿佛看见了沉埋五年、甚至更久的巨大秘密,正在这寒冷的冬夜,伴随着裂开的冰层,缓缓浮出水面。而那水下的暗流,似乎比这严冬的寒风,更加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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