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塔”带来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抵达安全港的些许放松。刚刚开启的金属花簇通道、洁净的大厅、温和的AI向导，此刻都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紧迫阴霾。
“侵蚀前锋预计抵达时间？”“德尔塔”刚汇报完停靠维护程序已启动，吕辉然就立刻问道，声音沉稳但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根据最近一次可观测活动速率及距离推算，最早可能在标准计时80至120时后进入本区域外围预警范围。但‘秩序侵蚀’的推进并非匀速直线运动，其具体形态和移动模式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且受星云内部环境扰动影响显着。实际时间窗口可能存在较大偏差，提前或延后。”“德尔塔”的光影轮廓微微波动，似乎在调用更多计算资源。“我已将相关监测数据调至最高优先级持续追踪。同时，前哨站深层隐匿屏障已提升至二级强度，能源消耗将增加17%。”
阿石一边听着，一边快速思考。80到120时，最多五。这点时间，够做什么？修复“静默守望者”号显然不现实，但进行关键系统维护、补充能源、获取信息、或许还能尝试与“德尔塔”建立更深度的协作。
“我们需要尽快了解关于这种‘秩序侵蚀’的一切，以及‘晨曦’项目与其可能的关联。”阿石看向“德尔塔”，“同步数据，就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经历，尤其是遭遇‘星眸了望者’号的过程，可能包含重要线索。”
“同意。数据传输协议已准备就绪。鉴于你们的精神状态和舰船状况，建议采用渐进式同步。我将首先提供关于‘秩序侵蚀’现象的已知基础档案、观测记录摘要，以及‘晨曦’项目非核心部分的概述。”“德尔塔”着，大厅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通道，里面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类似休眠舱的设施，以及一些连接着复杂接口的座椅。“你们可以前往个人适配舱进行数据接收，这比在公共区域直接进行精神流注入更为安全和舒适。同时，生活保障区已准备完毕，可以提供基础休整。”
吕辉然、阿石、青鸾迅速交换了眼神。时间紧迫，分头行动效率最高。
“阿石和我负责数据同步。”吕辉然决定，“青鸾，你带丫去生活区安顿，检查那里的情况，同时通过前哨站的监控系统，关注‘静默守望者’号的维护进度和外部环境变化。丫，”他蹲下身，看着女孩，“如果你的‘感觉’又发现了什么，尤其是关于那个‘饥饿的阴影’的新动静，马上告诉我们。”
丫懂事地点点头，抓紧了青鸾的手。
青鸾明白自己责任重大，不仅要确保丫安全，还要作为后方的观察哨。“明白。保持通讯畅通。”
“德尔塔”指引下，阿石和吕辉然进入个人适配舱。舱内简洁，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一个可调节的头戴式感应环，以及几个标准化的物理数据接口（显然兼容多种文明的基础接口制式）。阿石选择了感应环，他需要与星钥配合，进行更深入的信息交互。吕辉然则选择了物理接口连接，配合舰灵（通过便携式中继器保持连接），以更“传统”的方式接收和筛选数据。
连接建立。
信息流开始注入。
首先是关于“秩序侵蚀”。
“‘秩序侵蚀’，‘净世庭’后期档案中使用的非正式称谓。更准确的学术描述应为：‘区域性基础物理法则\/信息结构模因化覆盖现象’。”一段冷静的旁白伴随着复杂的数学模型和观测影像（部分因年代久远或加密而模糊）在阿石的意识中展开。
现象特征：
1. 表现：起始于微观尺度的信息场扰动，逐步扩散，导致受影响区域内物理常数出现可测量的细微偏移（如光速局部降低、熵增速率减缓）。宏观表现为能量活动趋于“冻结”，物质结构趋向于一种高度有序但失去活性的“模板”状态。过程中常伴随“低熵信息包”的释放和吸收，类似现象在“荆棘花园”某些自然奇观（如“沉思者漩伪）中也有观测，但侵蚀现象表现出明确的“主动性”和“侵略性”。
2. 能量特征：难以直接探测，因其本身倾向于“吸收”和“同化”常规能量与信息。最有效的探测手段是监测背景空间曲率、真空零点能涨落以及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特定频段的各向异性变化。
3. 起源：未知。与已知“虚噬”现象有部分表面相似性（如能量汲取），但内在机制迥异。“虚噬”表现为对物质能量的直接吞噬和转化，趋向于混沌与毁灭；而“秩序侵蚀”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格式化”或“标本化”，用某种极度有序但缺乏演变的“模板”覆盖原有结构。
4. 观测记录：“晨曦”项目设立后期，在“荆棘花园”多个边缘区域首次系统记录到此类现象的规模爆发。迹象表明，其活动可能与星云深处某种周期性“秩序潮汐”涨落有关，但具体触发和驱动机制不明。
接着是“晨曦”项目的核心目标摘要（非加密部分）：
· 长期监测“荆棘花园”星云作为宇宙“秩序与信息富集区”的稳定性及内部涌现的各类现象（包括自然奇观、潜在智慧活动迹象、未知物理效应等）。
· 重点研究星云核心区域疑似存在的“超维信息实体”（暂称“园丁”）及其活动与星云整体秩序状态的关联。
· 评估并预警任何可能对星云内外部秩序平衡构成威胁的现象（包括新心“秩序侵蚀”）。
· “观测前哨-德尔塔”（晨曦之眼）是项目在星云外围最重要的综合性观测、分析和预警节点。
然后，“德尔塔”开始同步它存储的近期（过去数十年）监测数据碎片。图像、图表、频谱分析……大量信息冲刷而过。阿石和吕辉然努力筛选、记忆、理解。
一些关键点浮现出来：
· “秩序侵蚀”的活动范围在过去几十年里确实在缓慢但持续地扩大，尤其是最近十年，扩散速度有统计意义上的显着提升。
· 侵蚀区域的分布并非随机，似乎沿着星云内某些隐形的“信息梯度线”或“秩序脆弱带”推进。
· 多个侵蚀区域在扩张过程中，表现出微弱的相互“吸引”或“同步”迹象。
· “德尔塔”捕捉到数次极其短暂的、疑似来自侵蚀区域深处的“结构化信息脉冲”，脉冲内容无法解析，但其复杂度和有序度极高，远超自然形成概率。
· 近期，监测到至少三个不同方向的侵蚀前锋，其扩展路径的延伸线确实在前哨站所在区域附近形成交汇趋势。这很难用纯粹的随机扩散解释。
最后，“德尔塔”导入了“静默守望者”号传来的、关于“星眸了望者”号的遭遇日志和传感器记录（包括那只“眼睛”的短暂影像）。
交叉比对和分析几乎立刻展开。
“匹配度73%。”“德尔塔”的“声音”在数据流中标注，“‘星眸了望者’遭遇的场效应特征、能量汲取模式、以及最后观测到的‘静态观察行为’，与档案中记录的‘秩序侵蚀’次级表现形态高度吻合。该科考船可能遭遇了一个较规模、或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侵蚀场。其船体被部分‘格式化’，内部可能残留着侵蚀场的‘触须’或‘感应节点’（即你们观察到的‘眼睛’）。”
“也就是，那东西不是独立的怪物，而是侵蚀现象的一部分？”阿石在意识中询问。
“更准确，是侵蚀现象在该艘飞船只上留下的‘印记’和‘传感器’。侵蚀场本身可能并无统一意志，但其表现形式中，包含了这种类似‘感知’和‘信息采集’的功能单元。‘饥饿的阴影’这一描述，或许反映了其不断寻求同化新秩序、新信息的本能倾向。”
信息量巨大。阿石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精神过载的迹象开始出现。旁边的吕辉然也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全力消化。
“数据传输第一阶段完成。建议休整两时，再进行下一阶段：关于‘守望者之誓’加密结构、前哨站防御系统状态，以及……面对逼近的侵蚀前锋，我们可能的应对方案。”“德尔塔”适时中止了信息流。
阿石和吕辉然断开连接，走出适配舱时，脸色都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
生活保障区是一个紧凑但功能齐全的区域，有独立的休息隔间、简单的卫生设施和一个配备了营养合成机的厅。青鸾已经大致检查过环境，确认安全，并和丫一起简单用了些合成的流质食物（味道平淡但能快速补充能量）。丫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依然很安静。
看到阿石和吕辉然出来，青鸾立刻迎上。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吕辉然言简意赅，“那种‘侵蚀’不是偶然，是一种正在星云里扩散的‘现象’。它可能没有智慧，但有类似本能的东西，而且现在有好几股正在朝我们这边来。‘德尔塔’估算最早可能不到五就会进入预警范围。”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五……我们能做什么？修复‘老破牙’来不及，前哨站有防御能力吗？”
“‘德尔塔’下一阶段会同步防御系统状况和应对方案。”阿石揉了揉眉心，“但根据初步信息，这种侵蚀很难用常规武器对抗，它不吃能量攻击，甚至可能吸收。关键是理解它的运作机制，找到干扰或阻断它的方法。”
“丫的感应呢？”青鸾看向女孩。
丫抬起头，声：“那个‘清楚的声音’……现在好像不那么急了。它……‘知识是盾牌，秩序是武器’……还迎…‘找到脉络，才能切断’。”她努力复述着那些模糊的意念。
“脉络？”阿石若有所思，“是指侵蚀现象扩散依赖的‘信息梯度线’或‘秩序脆弱带’？如果前哨站刚好位于多条这种‘脉络’的交汇点，那它被盯上就不是偶然。‘找到脉络’……或许意味着我们需要找出影响前哨站区域的这些隐形结构，然后……干扰或屏蔽它们？这需要‘德尔塔’提供更详细的星云深层扫描数据。”
短暂的休整后，阿石和吕辉然再次连接，进入数据同步第二阶段。
这一次的信息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惊。
· ‘守望者之誓’加密：确认为复合型加密，需要三重密钥——星钥（秩序之钥）的身份验证、特定环境信息（推测为前哨站核心数据库某个动态参数）、以及一个基于“净世庭”群体精神印记的“誓言共鸣”（已失传）。强行破解可能触发数据自毁或不可预知的逻辑冲击。解锁的希望在于利用前哨站现有设施，模拟或重构部分环境密钥，并尝试用星钥进行深度调和。
· 前哨站防御系统：“晨曦之眼”的主要功能是观测与隐匿，武装并非强项。配备有基础的定向能武器（效率存疑）、非致命性能量干扰场、以及多层复合隐匿\/能量偏折屏障。对抗常规威胁或型目标尚可，但面对“秩序侵蚀”这种非常规现象，现有防御系统的有效性评估为“低至中等偏低”。最大的依仗是其深度隐匿能力和与星云背景的耦合，但若侵蚀前锋直接“覆盖”该区域，隐匿效果也可能失效。
· 应对方案（初步）：
1. 方案A（撤离）：利用“静默守望者”号修复后的场域机动模块，在前哨站能源支持下进行短程紧急跃迁，脱离当前区域。风险：跃迁终点未知，可能落入更危险区域；侵蚀现象可能具有某种追踪或预测能力；对“老破牙”的推进系统是巨大考验。
2. 方案b（固守与干扰）：以前哨站为核心，尝试主动干扰或切断指向本区域的“秩序脆弱带”（脉络），使侵蚀前锋“失去方向”或改变路径。这需要精确的星云结构数据、强大的计算能力定位“脉络”，以及能够影响空间-信息结构的特殊设备（前哨站部分研究设施或许可以改装）。风险：可能暴露前哨站位置；干扰可能失败，甚至激化侵蚀反应；消耗大量能源，削弱隐匿效果。
3. 方案c（溯源与破解）：尝试利用星钥和“晨曦”项目的数据，更深入地分析“秩序侵蚀”的本质，寻找其核心机制弱点或“关闭”方法。这是最根本但也是最不确定、最耗时的方案。
“德尔塔”倾向于方案b与c结合：一方面尝试定位并干扰最近的“脉络”，为方案c争取时间；另一方面全力支持阿石和星钥，尝试破解“守望者之誓”，获取“晨曦”项目可能存在的、关于侵蚀现象的更深层研究成果。
时间，成为最稀缺的资源。
就在第二阶段数据同步接近尾声时，丫的声音突然通过内部通讯频道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石哥哥，吕叔叔……那个‘阴影’……动得更快了。我感觉到……有好几个‘点’……在‘醒过来’……它们很‘饿’……而且，有一个‘点’……好像离我们用来停船的那个‘花瓣’……很近……”
几乎同时，“德尔塔”的警报在前哨站内部温和但持续地响起：
【警告：港区外围（第三接驳港方向）检测到异常空间信息扰动。强度微弱但快速增强。特征分析：与‘秩序侵蚀’次级活动特征匹配度上升至65%。疑似型侵蚀‘触须’或‘探测单元’正在靠近。】
侵蚀，比预计的，来得更快！而且，它的目标明确——刚刚停靠进来的“静默守望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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