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离醒来时,雨已停了。
晨光透过花窗,在砖地上投下摇曳的竹影。前院传来压低的人语,应是张楧下值回来了。
陆离整好衣冠推开房门,闻见炊饼与新米的香气,混合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在这精巧的院落里淡淡地弥漫开来。
似张楧这般中级武官,俸禄虽不丰厚,但团练使的“杂给”往往灵活,其妻子何氏又能持家,方能在皇城根下经营出这般既有武人简朴、又有文人意趣的地。
张楧解下腰间佩刀挂在厅堂,像往常一样走向内室,脚步却在门槛外顿住了。
房里那张他熟悉的乌木桌上,赫然放着一个物件。
约莫一尺见方,被一匹光润如水的丝绸妥帖地包裹着,丝绸在顶上打了个精巧繁复的蝴蝶结,结子端正,每一道褶皱都透着精细。
“这是什么?”他扬声问,目光却未离开这物件。
何氏闻声从侧间出来:“是昨夜来投奔的客人。”
她擦擦手,解释道:“是我外甥楼镒的朋友,来临安转转,特来拜望。这是她带来的见面礼。”
张楧“唔”了一声,妻子外甥的朋友?
他走近了些,丝绸是上好的丝绸,就是看不出来历。那蝴蝶结打得极漂亮,不像是寻常仆役的手艺。
他心下生出一丝混杂着警惕的好奇,武将出身的他没什么耐心细解,伸出粗粝的手指,勾住结扣,三两下便扯开了丝带。
光滑的丝绸顿时散落,如褪去的潮水,露出里面一方平整的物件。
不是预想中的书画卷轴,也不是锦盒玉器。那是一片坚硬的、从未见过的物事,被细致的木框围着。
张楧随意地拿起来,打算翻看背面是否有题款。就在这一刹那——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呼吸骤然停滞。
那物件里面,竟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不是铜镜那般昏黄模糊、轮廓涣散的影,而是纤毫毕现,每一根眉毛,眼中瞬间掠过的惊骇,甚至下巴上新冒出的、泛着青黑的胡茬,都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窗棂透入的第一缕光,落在那片奇异的光滑表面上,竟亮得刺眼,仿佛将一片银亮的日光,拘禁在了这方寸之间。
“哐当!”他手一颤,那物件差点脱手,慌忙按在桌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狂跳。
他死死盯着里面那个同样惊恐瞪视着自己的“张楧”,半晌,才极其缓慢地、试探着伸出手指,去触碰“里面”那张脸的鼻尖。
凉的,硬的。
指尖传来的是实物光滑冰冷的触感,与“里面”那个虚幻却无比真实的影像截然分开。
这矛盾的感觉让他脊背窜上一股战栗,继而,战栗化作了滚烫的狂喜。
“宝物……这是真正的宝物啊!”他声音发颤,压低着,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冲上来的炽热。他猛地抬头,看向不知所措的妻子,“那人竟送如此重礼,如今人在哪里?了什么?有何所求?莫非是想用此宝搭上堂兄?”
“怎么了,这是何物?瞧你这般模样。”何氏被他眼中骤然燃起的光吓到了,不答反问,并走上前细看究竟。
张楧不再多问,让开一点位置,让自己的妻子亲自看。
何氏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先是一惊,后又一喜:“呀!这镜子竟比湖州石家念二叔的铜镜还清晰!果真宝贝!”
“你外甥这朋友,来历不啊。”张楧贪婪地注视着镜中无比清晰的自己,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脑中蔓延开来,瞬间烧尽了最初的惊骇。
如此神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将它献给堂兄……
他那位如今深得帝信,虽已无直接统兵权,却居太傅高位、眼高于顶的堂兄,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可这个,绝对没有!
这清晰如直面真饶镜子,绝对是高级货!
堂兄见了,会如何?
惊诧、赞叹、爱不释手……自己这个平日只能依附仰赖他的堂弟,拿出这样的宝贝,在他心中的分量,是否会截然不同?
张楧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微微抽动,他心翼翼、近乎虔诚地重新用那匹丝绸将镜子包裹起来。
他试图还原那个蝴蝶结,却怎么也打不出原先那种精巧的模样。
“官人,让我来。”见到张楧重新包裹起镜子的行为,何氏便秒懂。这样的宝贝,当然是要往上献的了,留在家中自用,未免奢侈。只是陆离送出如此重宝,又有何所求呢?
张楧倒是瞬间想好了,不管送礼之人图什么,反正已先送到了他的手里,主动权在他,见机行事便是。
此时的陆离正欣赏着院子里的景色,与晨读完的楼镒碰个正着。
“姐姐,你起来了。这是我早上命人去买来的李记的七宝素粥,味道不错,特来与你一道享用。”楼镒端着放了两碗粥的木托盘,笑意盈盈地过来。
“好,谢谢。”陆离正好饿了,“吃饭前要先去找你姨母请安吗?”
“姨母家没这么大规矩,姐姐不必拘礼。”
“那就好。”陆离点点头,“我刚从山里下来,对于世间规矩都不太懂的,还请镒弟多多提点了。”
“那是自然。”楼镒在几上摆好粥之后,对何甜甜道,“你也下去用早膳吧,门外秦戈等着,他会带你去。”
“是。”何甜甜看一眼陆离,行礼后退下。
“一段时间不见,姐姐身边又多了许多人。”
“嗯,他们都是墨家子弟,集体投靠我了。”
“墨家?是最擅长机关术的那个墨家吗?”
“正是。”
“姐姐好本事,竟能引来这群人相投。”楼镒拱手表示佩服。皇帝发榜广招下隐世才子时,都没吸引来几个真才实学的,似墨家这种古老学派的,更是一个都没樱
不过有一一,真有墨家的人来投,未必能在朝廷得到重用,毕竟现在都是独尊儒术。
他楼镒自己,也是儒家子弟,学的是儒家经典。
“对于春闱,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陆离随意问了一句。
其实她本来想帮楼镒做个弊的,奈何回现代查资料时只查到了这一年的状元,至于考卷内容历史上可就没有流传了。
毕竟是八百多年前的事,许多记载都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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