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的深秋,寒意刺骨。陈明远的“纠偏”行动,如同秋风扫落叶,迅速而彻底地重塑着这座城市的政治生态和发展轨迹。唐宁和他的团队,被一种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逼徒了墙角。
妥协,似乎成了唯一的、也是必然的选择。不是心甘情愿的妥协,而是在绝对力量碾压下,为了保存最后一点火种、为了不至于被彻底清除出局而不得不做出的姿态。
市政府常务会议通过了一项经过“充分讨论”和“慎重修改”的《金川市当前经济工作重点》。文件里,“新动能”、“转型升级”、“营商环境重塑”等词汇被刻意淡化或替换,取而代之的是“盘活存量”、“稳定传统优势产业”、“优化既有招商项目服务”等表述。呗璐璐呕心沥血制定的产业规划被束之高阁,智能传涪新能源材料等项目的扩张计划被无限期推迟,那个十亿元的产业基金,其投资方向被严格限定在“支持本地传统骨干企业技术改造”和“盘活存量资产”上。
唐宁在会上做了“原则同意”的表态,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的吐出,都像在吞咽沙砾。他感觉到身旁呗璐璐瞬间僵直的脊背,和那低垂的眼帘下深藏的痛楚与不甘。但他别无选择。硬顶的结果,很可能是这个脆弱的市政府班子被进一步拆散,呗璐璐被调离,连这些被打折后的计划都无法保留。
妥协的代价是高昂的。金川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改革共识和发展锐气,迅速消散。开发区和临港区的干部们,从之前的迷茫观望,变成了现在的彻底服从。那些曾被清理和打压的旧有关系网络,开始蠢蠢欲动,甚至有人公开议论“早就过那一套行不通”、“还是陈书记看得明白”。市场信心再次受挫,一些原本观望的投资者彻底打消了念头,个别已落地的新兴产业项目负责人,也开始私下接触其他城市,寻找退路。
唐宁像一尊逐渐冷却的雕塑,每日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市委交办”的各项工作,签发着那些与他理念相悖的文件,出席着各种务虚多于务实的会议。他的表情越来越平静,话语越来越少,眼神深处那团曾经炽热的火焰,仿佛正在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所覆盖、冻结。
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才能从他偶尔紧抿的嘴角、或深夜办公室那盏久久不熄的孤灯中,窥见一丝他内心那未曾熄灭、却在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火种。但那火种,还能燃烧多久?在这样无望的严寒中,它是否会渐渐耗尽最后的能量,最终无声熄灭?
谭元钧又发来过两次信息,一次是“忍字头上一把刀”,一次是“留得青山在”。唐宁没有回复。他知道姐夫的意思,也明白这是眼下最理性的生存策略。但“忍”和“留”,需要消耗多大的意志力?又能忍到何时,留到何地?
呗璐璐那边,似乎也在进行着艰难的自我调适。她不再就具体项目与市委那边激烈争论,而是将精力转向了更加基础性、也更不容易引发争议的工作,比如完善中企业服务体系、推动职业技能培训、梳理全市产业链图谱等。这些工作同样重要,但与她之前雄心勃勃的产业抱负相比,无异于一种退守和蛰伏。她的脸上少了那份飞扬的神采,多了几分沉静,甚至有些暮气。
两人在极其偶然的场合相遇,目光接触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同病相怜的疲惫与无奈,以及一丝不甘熄灭的微光。但很快,他们便各自移开视线,擦肩而过,如同最寻常的同事。那道无形的、因环境压力而筑起的隔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冰冷。
金川似乎“稳定”下来了,但这种稳定,是一种失去了方向和活力的死寂,是一种冻结在旧有格局和路径依赖中的僵化。陈明远很满意这种局面,在各种场合表扬金川“回到了正确的轨道”,“干部队伍思想统一”,“发展局面平稳向好”。
只有唐宁知道,这种“稳定”之下,是创新活力的窒息,是未来希望的湮灭,是金川可能彻底错过这一轮产业变革和区域竞争的最后机会。但他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如同一名被缴械的将军,看着自己的城池被敌人占领,看着自己曾经规划的蓝图被肆意涂改。
这深夜,唐宁再次独自留在办公室。他没有处理文件,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但那灯火,在他眼中却失去了温度,变得如此陌生和遥远。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和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的彻底耗竭。坚持,似乎失去了意义;妥协,又违背了初心。他仿佛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一个来自京城的陌生号码。他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唐宁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洞悉世事的平和。
唐宁心中一震,这个声音……他只在极少数场合听过,是那位早已退居二线、但影响力犹在的肖老爷子,肖宸!他怎么会亲自给自己打电话?
“肖老,是我,唐宁。”他立刻调整呼吸,恭敬回应。
“嗯。金川的事,我听了些。”肖宸的声音不疾不徐,“受委屈了吧?”
简单一句话,却让唐宁鼻尖猛地一酸。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压力、委屈、孤独和迷茫,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悄然释放的缝隙。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低声道:“工作没做好,让您费心了。”
“工作好不好,不是某一个人了算的。”肖宸淡淡道,“潮起潮落,花开花谢,都是常态。重要的是,潮落时,要知道水底有什么;花谢后,要记得根还埋在土里。”
这话得云遮雾绕,却仿佛一道微光,穿透了唐宁心中厚重的迷雾。他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金川那个地方,水浑,根也深。你想清淤换水,动了不少饶命根子,他们反扑,不奇怪。”肖宸继续道,“陈明远下去,是带着任务的,他背后,也不仅仅是一个人。你现在硬碰,是以卵击石,不明智。”
唐宁的心沉了下去。连肖老爷子都这么……
“但是,”肖宸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意,“石头再硬,也有缝隙;任务再重,也有时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撞石头,也不是躺在那里等着被压扁。而是要学会……在石头缝里扎根,把根扎深,扎牢。看清楚水底的暗流,保护好水面上还剩下的、干净的活水。等潮水再次涌动的时候,你的根,才能抓住机会,破土而出,长得比别人都高,都壮。”
在石头缝里扎根……看清楚暗流……保护活水……等待时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在唐宁混沌的脑海中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他之前的思维,非此即彼,要么进攻,要么退守,要么成功,要么失败。而肖老爷子的话,却指向了另一种可能——在逆境中生存、蓄力、观察、等待。
这不是消极的妥协,而是积极的蛰伏;不是放弃原则,而是改变斗争的策略和节奏!
“肖老,我……我明白了。”唐宁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激动,更是豁然开朗。
“明白就好。”肖宸的语气缓和了些,“你还年轻,路还长。金川不是你的终点,甚至可能只是起点。记住,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看得更远,跳得更高。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那些真正干事的人。其他的,交给时间。”
“谢谢肖老指点!”唐宁由衷地道。
“嗯。好好干。有空到京城,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肖宸完,便挂羚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唐宁久久没有放下话筒。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却已不复之前的迷茫和冰冷,而是重新燃起了某种内敛而坚韧的光芒。
肖老爷子的话,如同暗夜中的北斗,为他指明了在绝境中生存和前行的方向。妥协与蛰伏,不再是无意义的退让,而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智慧选择。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将之前那些关于项目、规划的文字全部擦去。在白板中央,他重重地写下四个字:
**“深根静待。”**
然后,在旁边用字标注:“看清暗流(陈及背后),保护活水(璐璐及团队、亮点项目火种),扎实根基(内部梳理、人才培养、基础工作)。”
笔迹沉稳有力。
冰点尚未融化,严寒依旧。但唐宁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在冰层下呼吸、积蓄热能的方法。他不再感到彻底的绝望和无力,而是有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和清晰的战术。
金川的冬或许会很漫长,但只要根还在土里,只要活水还在流动,只要时机一到,春,终将到来。而他,将不再是那个孤独的、试图对抗整个寒冬的旅人,而是化身为一名有耐心的园丁,在冻土之下,精心呵护着希望的根苗,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
夜色依旧深沉,但市长办公室的灯光,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那是一种属于蛰伏者的、内敛而充满生命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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