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一片寂静。
江臻垂首听着,心中微愕。
她预料到傅夫人此去宫中,或许能为孩子争取一个县主之位,这已是极大的恩典,毕竟,谢枝云的舆图并未完成,价值亦并未展现。
没想到竟然是郡主。
这不仅仅是爵位高了一级,更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圣眷和荣耀……
而跪在最前方的傅氏族人,尤其是老族长,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一片。
郡……郡主?
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直接被皇帝金口玉言封为郡主?
这太荒唐了,简直闻所未闻!
要知道,即便是长公主的嫡女,也是到了及笄之年,才正式请封为郡主,并获得郡主封号。
一个臣子之女,还是遗腹女,何德何能……
可那明黄的圣旨,那宣旨太监的身份,都无比真实地告诉他们,这荒谬的一切,就是发生了。
什么宗族规矩?
什么过继嗣子?
什么平分家产?
在朝华郡主这个封号面前,全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大势已去!
彻底的大势已去啊!
老族长最后一丝精气神仿佛都被抽干,颓然瘫软,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后的族人们,更是面如土色,汗出如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还敢有半分别的想法?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傅夫饶带领下,傅家众人齐齐叩首谢恩。
宣旨太监将圣旨交给傅夫人,又了几句场面话,傅夫人让人重赏后,太监在管家的恭送下离去。
太监一走,祠堂前的压力骤减。
那些旁支族人,尤其是几位族老,连滚带爬地起身,含糊地拱手作别,仓皇失措地匆匆离去。
傅夫人扶着谢枝云起身,柔声道:“枝云,你的长女,皇上赐名傅朝华,亦是朝华郡主。”
谢枝云的喉头被堵住,不出一个字。
傅夫人转向江臻等人,深深一福礼:“今夜,多亏诸位了,若非你们在此,只怕祠堂已开,嗣子已立……”
江臻连忙扶住她:“夫人言重了,我们是枝云的朋友,这是分内之事。”
傅夫人感慨万千,她压低声音:“此次能得封郡主,实属意外之喜,我原也只敢求个县主……是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开了金口。”
江臻了然。
原来是皇后娘娘之故。
如此看来,皇后的身子应该已经大好了,她或许也该再找个机会进宫给皇后请安。
傅夫人叮嘱道:“枝云,过些日子,等身子好些,需得进宫向皇后娘娘谢恩。”
谢枝云点头。
傅夫人又看向众人,诚挚道:“夜已深,诸位想必也饿了累了,府中备了薄宴,还请千万不要推辞,让我们傅家聊表谢意。”
众人确实饿了,也不再客气。
待宴罢,已是月上郑
孟家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母亲,相公他会不会出什么事?”程静一脸担忧,“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
孟老太太喝了口茶,沉声道:“他既拜了倦忘居士为学生,那就一切听从居士安排,我们等着便是。”
这时忽听外头传来门房请安之声,紧接着,孟子墨走了进来。
烛光下,孟子墨的样子让孟老太太和程静都愣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往日那种沉郁颓唐,反而眼神明亮,步履带风,虽然身上沾染了些许夜露的寒气,但整个饶精气神截然不同,甚至隐约有种意气风发?
程静立即迎了上去:“相公,怎的学到了这个时辰?”
孟子墨正要开口。
一个年轻的男人跟着进门,他是孟子墨的长子,名孟无忧,也是如今孟家商行的主事人。
“父亲,药铺管事来报,您今日傍晚匆匆取走了库房里那株珍藏的七星莲?”孟无忧走上前,缓声道,“那是孟家费了大力气才得来的珍品,价值连城,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大内,恐怕都找不出第二株如此品相的七星莲,请问父亲怎么拿走了?”
被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大好几岁的儿子质问,孟子墨莫名心虚,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
他学着原身记忆里那些严肃父亲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端起几分架子:“拿便拿了,怎么,为父还用事事向你报备不成?”
孟无忧连忙拱手:“儿子不敢,只是此物太过珍贵……”
“再珍贵也是死物,能比人命贵重?”孟子墨打断他,“那七星莲,是拿去救人了,辅国将军府的少夫人,今日生产,幼女急需此药引救命。”
“辅国将军府?”孟老太太惊呼出声,“你什么胡话,辅国将军府也是你能攀扯上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儿子读书读傻了,或者受刺激太深开始胡言乱语。
那可是辅国将军府!
即便傅家几位男儿不在了,门第依然高贵,更何况方才有风声,皇上亲封了傅家刚出生的女儿为郡主!
他们孟家虽是巨富,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只是蝼蚁,儿子怎么可能进得了那将军府主支的门?
“母亲不是总想想巴结傅家那位旁支的傅三夫人么?”孟子墨的内里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面上浮现出自得之色,“我今儿,可是在辅国将军府的正经嫡支府邸里,待了一整日,不仅送了药,还见证了圣旨降临,郡主受封。”
孟无忧满脸不可置信。
他比孟家人更早来京中,他太知道辅国将军府意味着什么了,这样高的门第,寻常商人根本不可能登门,更遑论待了一整?
孟子墨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孟老太太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他这是……真的魔怔了不成?”
孟无忧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孙儿担心,父亲是否因科举压力过大,心中郁结,以致臆想出了那般情境?”
孟老太太沉默良久。
她何尝不知儿子艰难?
只不过那改换孟家商贾门庭的执念,早已深植骨髓。
可今日儿子这番疯言疯语,还有近来种种异常,像一盆冷水,浇得她心头冰凉。
“拜了倦忘居士,应该会有转机……”老太太低声道,“且等明年春闱,最后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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