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青石沟是在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和更深的寒气中醒来的。雪霁晴,阳光惨白地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带不来多少暖意。风停了,但空气干冷得像能冻裂石头。
陈夏起得很早。炉火几乎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搓了搓冻僵的手,重新生起火,烧了一壶热水。简单洗漱后,他推开诊所那扇贴着封条的门。封条被冻得硬邦邦的,边缘翘起,在晨光下,黄得有些扎眼。
门外,积雪被踩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通向坡下。那是除夕夜赵大山和几个悄悄来看他的乡亲留下的脚印,此刻已被新的薄霜覆盖。远处,村舍屋顶的烟囱开始冒出淡青色的炊烟,笔直地升向清冷的空。
年节的气氛,被那场风波和诊所的封条冲淡了许多。偶有孩童穿着臃肿的新棉袄跑过,嬉笑声也显得压抑。大人们见面拜年,话也少了许多,眼神交换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和无奈。
陈夏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山采药,也没有翻开医书。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村庄,望着远山,望着那条被积雪覆盖、蜿蜒伸向公社方向的路。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等一个开始。
上午,村里还算平静。直到日头升到一竿高,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的喧哗——是拖拉机的轰鸣声,夹杂着人声和哭喊。
陈夏心头一动,走到坡边望去。
只见一辆沾满泥雪的拖拉机突突地开了过来,后面跟着一群神情激动、指指点点的村民。拖拉机车斗里,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旁边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男人——正是几前那个腹痛妇女的丈夫。开拖拉机的,是村里的一个老把式。
拖拉机在村口停住,男人跳下车,和几个帮忙的乡亲一起,心翼翼地将车斗里的人抬了下来。不是担架,只是一块门板。被子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还活着!
陈夏的心猛地一跳,几步冲下坡去。
人群已经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
“栓柱家的,人怎么样了?”
“县医院咋的?”
“救过来了吗?”
男人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愤怒:“救过来了!差一点……差一点就没了!县医院的医生,是啥……啥‘宫外孕破裂大出血’,肚子里全是血!再晚去半个钟头,神仙也救不回来!手术做了大半夜,输了血,命是保住了,可身子……垮了,得养好久好久,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 他不下去,眼圈又红了。
“那……那医疗费呢?” 有人问。
“医疗费?” 男人脸上露出苦涩和愤懑,“家里那点钱全填进去了,还欠了医院一屁股债!可气的是,公社卫生所那个姓王的,还有跟着去的吴排长,到了县医院,跟医生完情况,撂下我们,当就坐班车回来了!连帮忙办个手续、句好话都没有!就好像……好像生怕沾上晦气!”
人群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这也太不地道了!”
“就是!人送去了,就不管了?”
“王会计那在陈医生那儿,不是挺能嚷嚷的吗?”
男人越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最可气的是,回来的路上,吴排长还跟旁人,幸亏没让陈医生瞎弄,不然人早就没了!还什么陈医生想动刀,是胡来,是犯法!我呸!”
他猛地转向诊所的方向,看到了站在坡上的陈夏,愣了一下,随即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走到陈夏面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突然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陈医生!对不住!那……那我急昏了头,又怕……又怕吴排长他们,没敢硬闯……耽误了工夫!也多亏了您……您当时灌的那碗药,还有那烟……县医院的医生都,病人送过去的时候,血压虽然低,但神志还有点清醒,呼吸心跳都还在,给抢救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他们,要是完全休克了,就真难了!您……您是俺媳妇的救命恩人!俺……俺给您磕头了!”
着,他就要往下跪。
陈夏连忙伸手扶住他。“大哥,别这样!人救过来就好。”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哽,“我……我没能做得更多。”
“不!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汉子紧紧抓住陈夏的胳膊,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是俺们对不住您!让您……让您受了这么大委屈!这诊所封了,乡亲们看病可咋办啊!”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潭。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是啊!陈医生救了栓柱,又救了栓柱媳妇,这诊所咋能封就封?”
“王会计他们自己管不了事,还不让别人救?”
“那陈医生是想救人!不动刀,热得到县医院吗?”
“封了诊所,咱们以后头疼脑热找谁去?去公社?二十里地,走得起吗?”
“找李支书!让李支书去公社道道!”
群情激愤。压抑了几的情绪,在这一刻,因为汉子的话和眼前活生生的例子,彻底爆发出来。往日对陈夏医术的信服,对看病方便的依赖,以及对王有德、吴排长那套做派的不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汹涌的浪潮。
陈夏站在那里,看着一张张激动、愤怒、又充满期盼的脸,心中那股被冰雪压住的火焰,终于开始熊熊燃烧起来。但他没有煽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声音稍微平息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谢谢大家。诊所被封,是我自己有些地方做得不够规范,公社有他们的考虑。”
他没有抱怨,反而先揽下责任,这让村民们更加为他抱不平。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大家得也对。青石沟离公社远,离县里更远。老人孩子,有个急病,确实耽误不起。我开这个诊所,没想过要跟谁争什么,就是觉得,既然学零手艺,能帮乡亲们解决点眼前的难处,那就该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诊所封了,药柜封了,桌子封了。但,我这个人,还没封。我的手艺,也还没忘。”
他转身,指向坡上那间贴着封条的石头房子:“只要大家还信得过我陈夏,觉得我这双手,还能派上点用场,那这诊所,封了门窗,封不了人心。药,我可以上山去采;针,我身上带着;看病,哪里不能看?田间地头,乡亲家里,都一样!”
这话,如同惊雷,震得众人一时无声,随即爆发出更响的附和。
“对!陈医生得对!”
“封了房子,封不了人!”
“咱们信陈医生!”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吵吵啥?大年初一的,像什么样子!”
人群分开,李支书叼着旱烟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看,扫了一眼群情激愤的村民,又看了看陈夏和那个鞠躬的汉子,最后,目光落在那几张刺眼的封条上。
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才缓缓开口:“事情,我都听了。栓柱媳妇救过来了,是好事。陈夏当时应急处理,也算有功。” 他先定流子,肯定了陈夏。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公社贴封条,也是按规矩办事。陈夏没有行医执照,有些方法……也确实冒险。这事,两边都有道理,也都有难处。”
他顿了顿,看向陈夏:“陈,你刚才的话,我也听见了。你得对,手艺是封不住的,人心也是封不住的。但规矩,也不能完全不讲。”
他思忖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磕了磕烟袋锅:“这样吧。封条,是公社贴的,我不好直接撕了。但这青石沟,是我了算。从今起,陈夏不算‘开诊所’,算……算咱们村的‘卫生员’,负责给乡亲们看看病痛,普及点卫生知识。看病的地方嘛……就先不定点,谁家需要,就上门去看。用的药,也以咱们山里常见的草药为主,复杂聊,该去公社、去县里,还得去。这样,既解决了乡亲们的实际困难,也不算完全违反上面的规定。”
他看向众人:“大家看,这样行不行?”
这显然是一种折中和变通。将陈夏的身份从“医生”模糊为“卫生员”,将固定的“诊所”变为流动的“上门服务”,既给了陈夏继续行医的空间,也在某种程度上规避了“无证行医”和“固定场所非法经营”的风险。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虽然觉得不如原来方便,但总比彻底没得看好。而且,李支书亲自发话,等于是给了陈夏一个“官方”的、虽然含糊却至关重要的认可。
“行!支书了算!”
“只要能找陈医生看病就行!”
“上门就上门,陈医生辛苦点!”
李支书点点头,又看向陈夏:“陈,你的意思呢?”
陈夏心中雪亮。李支书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在可能的范围内,给自己最大的支持和保护。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局面,但却是当下最现实、也最可行的出路。
他郑重地点头:“我听支书的安排。一定尽心尽力,不给大家添麻烦。”
“嗯。” 李支书脸色缓和了些,“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跟公社那边,也会打个招呼,明一下情况。” 他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大年初一的,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渐渐散去,但那股因陈夏的话和李支书的表态而激起的暖流,却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陈夏站在坡上,看着村民们各回各家,看着李支书背着手踱步离开,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诊所那几张封条上。
阳光正好,照在黄纸上,有些刺眼。
他走过去,没有撕掉它们,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将那张贴在门上的封条,已经被风霜侵蚀得有些翘起的边角,用力按了回去,抚平。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土坡。
他没有回那间被封印的房子,而是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他知道,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层”,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而他要做的,不是等待阳光将冰彻底融化,而是顺着这道缝隙,将根须更深、更广地扎下去,直到与这片土地的血脉,彻底连通。
破冰,不是结束。
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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