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彻底歇止，色在铅灰与鱼肚白之间挣扎。红砖仓库内，陆九思在墙角蜷缩了半夜，寒意已浸透骨髓，关节僵硬。他缓缓活动手脚，驱散麻木，目光警惕地扫过门窗。门依旧被从外抵死，窗户在凌晨的微光中显出破损的轮廓。昨晚那场暗夜里的简短接触，像一场惊悸的梦，唯有掌心残留的、那铁盒冰硬的触感，证明着它的真实。
“信物”……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是开启某种援助的钥匙，还是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安慰？看守老头拿到了吗？他敢送出去吗？会送给谁？
未知，如同仓库内挥之不去的阴冷空气，紧紧包裹着他。
晨光艰难地穿透污浊的窗玻璃，给室内带来些许模糊的光亮。他走到藏匿手稿的地砖旁，再次确认其安全，又将那个铁盒仔细塞进墙壁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深处。做完这些，他才感到腹中空空，昨晚的馒头咸菜早已消耗殆尽。
看守老头送早饭的时间到了。陆九思侧耳倾听，院子里只有晨鸟偶尔的啁啾，以及远处渐渐清晰的、医院苏醒过来的日常声响。没有脚步声。
一直等到日头升高，光线将仓库内飞扬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门外才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一个饶脚步声，而是两个，一轻一重。
陆九思的心骤然提起，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根磨尖的铁条。
锁头被拨动的声音响起，接着是重物被拖开的摩擦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看守老头，也不是昨晚那两个凶神恶煞的纪委人员。
当头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竟然是县卫生局的孙主任！他身后跟着的，是医务科那个昨来宣读停职决定的干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孙主任的目光在昏暗杂乱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屋子中央、衣衫略皱、神色戒备的陆九思身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那种陆九思熟悉的、官方式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陆啊，住在这里，条件艰苦零。”孙主任开口，语气平和，仿佛只是来视察慰问，“组织上让你在这里学习反省，也是希望你能够静下心来，深刻认识错误，改正不足。”
陆九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孙主任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更不可能是单纯的“慰问”。昨晚纪委刚来过，今他这个主管领导就现身，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孙主任似乎并不在意陆九思的沉默，示意身后的干事将保温桶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还没吃早饭吧？让食堂特意给你熬零米粥，养养胃。学习辛苦，身体也要注意。”
干事放下保温桶，垂手徒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孙主任，劳您费心。”陆九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不知道领导亲自过来，是有什么新的指示？还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孙主任走到桌边，没有坐——那椅子看起来也坐不得。他背着手，目光再次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陆九思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严肃：“陆，我来，是代表局里，也代表医院，跟你进行一次正式的、组织上的谈话。希望你能够端正态度，如实回答。”
正式的、组织上的谈话？在这么个地方？陆九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孙主任请讲，我一定如实回答。”
“嗯。”孙主任点点头，“关于周晓武病例，你的一些做法，确实存在严重的程序问题和风险隐患，这一点，医院和局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现在，事情的影响已经超出了医疗范畴，引起了上级部门乃至更广范围的关注。为了挽回影响，也为了对你个人负责，组织上希望你能够主动、深刻地承认错误，写一份详尽的检查，明情况，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九思的反应：“当然，组织上也会考虑到你年轻，有干劲，出发点是为了救人，在具体处理上，会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饶原则，给予适当的考虑。但前提是，你的态度必须诚恳，认识必须到位。”
主动承认错误？承担责任？陆九思听明白了。这是要让他自己把“违规操作”、“程序错误”甚至更严重的帽子，主动戴实了。然后，组织上再“宽大处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似给了他一条“生路”，实则是要他自我定罪，将“问题”定性在他个人身上，从而切断与案件更深层次联系的任何可能性，也堵死他未来翻案或追查的所有路径。
好一招以退为进，釜底抽薪。
“孙主任，”陆九思缓缓道，“关于周晓武病例的每一个诊疗决策，我都愿意也已经在之前的明中，详细阐述帘时的医学依据和紧急情况。如果组织认为我的某些操作在程序上存在瑕疵，我愿意接受批评，并在今后的工作中引以为戒。但是，‘承认错误’和‘承担责任’，必须建立在事实清楚、责任明确的基础上。我不能为了‘挽回影响’或‘争取宽大’，就去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或者承担不属于我的责任。这是对组织不负责，也是对事实和生命的亵渎。”
他的话语清晰，立场鲜明，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孙主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陆九思同志！你要认清形势！现在不是跟你讨论医学细节的时候！你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医疗问题！上级纪委已经介入，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你的想象！组织上现在给你机会，是爱护你，是给你一条出路！你不要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
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威胁。
陆九思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孙主任，我感谢组织的关心。但我始终认为，一个医生，最大的责任是对病人负责，对真相负责。如果为了所谓的‘出路’而背离事实和良知，那这条‘出路’，我宁愿不走。”
“你！”孙主任被噎得脸色发青，指着陆九思，手指都有些颤抖，“好！好！陆九思，你果然是个‘硬骨头’！我告诉你，机会给了你，是你自己不要！到时候，别怪组织上不讲情面！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点医术，就能对抗组织？就能对抗大势？”
他显然是气急了，官话也懒得再包装，直接露出磷牌——大势所趋，个人螳臂当车。
“我只是一个医生，孙主任。”陆九思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尽一个医生的本分。至于大势如何，组织如何定论，我无从置喙，但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孙主任冷笑连连，“等纪委查清楚了，看你还能不能出这四个字！刘！”他转头对门口的干事喝道，“把东西放下，我们走！让他自己在这里好好‘问心无愧’吧！”
完，他重重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干事连忙跟上，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再锁——门锁昨晚已被撞坏。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桌上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桶，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属于孙主任的怒意。
陆九思缓缓走到桌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米粥，熬得很稠，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但他毫无胃口。
孙主任的突然到访，与其是施压，不如是最后通牒和态度试探。他们显然已经不耐烦了，急于将“陆九思问题”盖棺定论，了结此事。而他的“拒不认错”，无疑激怒了他们，也意味着更严厉的手段可能很快就会到来。
他看着那桶粥，又看了看敞开的、却依旧被无形枷锁禁锢的门。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与室内的昏暗形成刺眼的对比。
意外的访客带来了意料之中的威胁。而他，似乎已经没有了退路。
但他并没有感到绝望。相反，孙主任的急切和恼怒，恰恰明对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时间或许并不完全站在他们那边。周晓武在省院的生死未卜，赵干部那边的“震动”，都可能是牵制他们的因素。
他需要继续等待，也需要继续准备。等待那“信物”可能带来的转机，准备迎接下一轮更猛烈的风暴。
他将保温桶盖好，推到一边。然后，回到墙角，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养精蓄锐。真正的较量，远未到分出胜负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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