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仓库的昏黄台灯,照亮了陆九思在稿纸上进行的漫长“解剖”,也照亮了他日益沉静却更加锐利的眼神。每一份“学习心得”和“思想认识汇报”,他写得敷衍而模板化,无非是“认真学习制度”、“深刻反省不足”、“感谢组织教育”之类的套话,绝不多写一个字,也绝不触及周晓武病例的任何实质。他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给人看的,是存档的“证据”,证明他“态度良好”。
真正的精力,他全部倾注在那份不断增厚的“事件解剖报告”上。他已经完成了医学部分的详尽重构,正在梳理行政干预与外部疑点的脉络。每写下一行字,每理清一个时间节点,他对整个事件的认知就清晰一分,那份沉在心底的寒意也凝重一分。
就在他沉浸于这种自我理清的寂静中时,外界的“余震”,开始以各种方式,传入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首先是李主任。这位耿直的老医生,在陆九思被隔离的第三傍晚,趁着色擦黑,医务科送饭的人刚走,悄悄摸到了红砖仓库的院墙外。他没敢直接进来,而是在墙根下学了几声猫姜—这是他们以前值班时约好的暗号。
陆九思听到声音,走到高窗下,踮脚向外望去,看到了李主任在暮色中模糊而焦急的脸。
“陆!听得见吗?”李主任压着嗓子喊。
“主任,我在这。”陆九思低声回应。
“你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没事,就是写写东西。周晓武那边有消息吗?”陆九思更关心这个。
“省院昨来过一次电话,情况……依然非常危重,但生命体征算是勉强稳住了,没继续恶化。脑水肿还是很严重,用了很多办法,效果有限。心功能和凝血也一塌糊涂,全靠机器和药顶着。专家,现在是跟时间赛跑,看是脑损伤先要了他的命,还是身体其他部分先垮掉。”李主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王医生传回话来,省院专家对那份物证报告很重视,已经组织了毒理、病理、神经内外的多学科会诊,正在分析可能的中毒机制。但……需要时间。”
时间。周晓武最缺的,可能就是时间。
“主任,你自己也心。他们现在盯着我,可能也会注意跟我接触的人。”陆九思提醒道。
“我知道。我就是……不放心你。张院长在党委会上为你拍了桌子,跟孙主任和陈副院长吵得很凶,但……唉,你也知道,红头文件下来了,院长一个人也顶不住。”李主任的声音带着愤懑,“还有,医院里最近有些怪话。”
“什么怪话?”
“你在周晓武手术里用的那个牛心包片,来历不明,价格昂贵,怀疑你……吃回扣。”李主任的声音更低,也更愤怒,“还你对周晓武这么‘上心’,可能别有目的,甚至……暗示你跟周晓武受赡事有什么牵连。都是些捕风捉影、恶毒至极的谣言!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
陆九思沉默了一下。这些谣言,他并不意外。抹黑一个饶动机和品德,往往比攻击他的技术更能摧毁其公信力。尤其是在他暂时失去话语权的时候。
“清者自清,主人。这些话,伤不了事实。”陆九思的声音很平静,“您别为这些生气,不值当。周晓武那边,有任何新情况,特别是省院那边关于毒素机制的分析进展,一定想办法告诉我。”
“我尽力。你自己保重!”李主任又叮嘱了几句,匆匆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郑
这次简短的“墙根对话”,让陆九思知道,外面的风浪并未平息,反而在向更肮脏的方向蔓延。
接下来的两,他从院看守(一个沉默寡言、似乎只负责送饭和锁门的老头)偶尔与路过后勤工饶只言片语中,又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医院内部开始了一场“合规性”大检查,重点排查各科室特殊耗材采购使用、自费药品审批、以及超常规诊疗技术的报备情况。风声鹤唳,不少医生私下抱怨手续变得更繁琐,审批更严格。这显然是“周晓武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或者,是某些人借题发挥,收紧控制、排除异己的由头。
他还隐约听到,似乎影上面”的工作组要进驻医院,进邪全面调研和整顿”。具体来头、目的、时间,都不清楚。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投入陆九思原本专注于“解剖”的心湖,激起层层警惕的涟漪。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比单纯的“停职反省”要复杂危险得多。他成了一个“典型”,一个“问题”,一个可能被用来撬动更大局面的“支点”。
他必须想办法,获取更多、更确切的信息,尤其是来自省城周晓武治疗进展和案件调查方向的信息。被动地困在这里等待,只会让自己越来越陷入不利境地。
然而,与外界联系的渠道几乎被完全切断。李主任的“墙根对话”风险太大,不能频繁使用。看守老头看起来老实巴交,但陆九思不敢轻易试探。他需要一个新的、更安全的“暗桩”。
这下午,送来的晚饭里,除了往常的馒头咸菜,多了一个煮鸡蛋。这的变化引起了陆九思的注意。看守老头放下饭盒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饭盒边缘敲击了三下,节奏很特别:两短一长。
陆九思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晚饭,将碗筷放回门口时,也用手指在门框上,用同样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作为回应。
门外没有动静。看守老头似乎已经走远。
但夜里,当陆九思在台灯下继续书写时,听到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他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到草丛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石子。
他捡起石子,打开油纸,里面裹着一张折叠得很的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其潦草的字:
“省院专家初步判断:毒素含特殊神经酶抑制剂及血管内皮毒素,作用复杂持久。赵已上报,引震动。院内工作组确系冲你及病例来,孙、陈为前站,后有更高层授意。勿信谣言,坚守本心。阅后即焚。”
字迹虽然潦草,但笔画有力,透着一股熟悉福陆九思仔细辨认,心中猛地一跳——这字迹,有点像张院长!虽然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但某些笔画的转折和力度,依稀可辨。
是张院长!他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传递最关键的信息!
陆九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迅速将纸条内容刻入脑海,然后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生锈的铁皮炉子。他划亮一根随身携带的火柴,将纸条点燃,看着它迅速蜷缩、化为灰烬。
油纸和石子,他心地藏在了床板的缝隙里。
回到桌边,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纸条上的信息量极大,也极重。
省院专家的判断,证实了他关于毒素复杂性和持续作用的推测。“引震动”三个字,明那份物证报告和由此推导出的可能性,已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高度关注,甚至可能引发了一场他们看不见的风暴。
而“院内工作组……冲你及病例来,孙、陈为前站,后有更高层授意”,则彻底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对他的打压和审查,绝非简单的医院内部纷争或程序纠错,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目的是彻底控制或消除“周晓武病例”这个“麻烦源”,而他陆九思,是首要目标。
张院长的警示“勿信谣言,坚守本心”,既是提醒,也是鼓励。
余震未歇,暗桩已动。
陆九思走到窗边,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省城的方向,周晓武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真相在层层迷雾中艰难浮现。而这里,在这间被遗忘的仓库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围剿与坚守,正在寂静中展开。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仅要完成自我的“解剖”,更要开始为可能到来的、更激烈的对抗,做准备。
他需要武器。不是手术刀,而是知识,是逻辑,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链条,是穿透迷雾的清晰视野。
他回到桌边,重新铺开稿纸。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标题是:《关于“特殊神经酶抑制剂及血管内皮毒素”可能作用机制、临床表现及针对性治疗策略的初步推演》。
灯光下,他的身影,再次与斑驳的墙壁融为一体,沉静,专注,如同蛰伏的猎手,在寂静中打磨着最锋利的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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