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春雷未响，但土地已经开始苏醒。红旗公社卫生院那间最大的空屋（临时充作教室）里，却迎来了一场特别的“春耕”——“星火计划”第一期培训班，正式开班了。
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挂起了林春生手绘的几幅大挂图：人体主要部位示意图、常见外伤包扎步骤图、血压测量要点图、还有那张已经驾轻就熟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分解图。几张旧课桌拼成了讲台，下面摆着十几张从学校借来的长条凳。讲台上，放着王护士长精心准备的教具：几个简易血压计（老式水银柱的）、一堆清洗消毒过的旧布条和绷带卷、几个用来模拟伤口的、画着红道的旧布袋、还有几个不同型号的注射器（针头已取下，用于教学）。
参加培训的学员，来自公社下辖的八个大队，一共十二个人。有四十多岁、在村里颇有威望的生产队妇女队长；有三十出头、读过几年书、在村学当代课老师的年轻媳妇；也有二十多岁、刚从部队复员回来、身板结实、眼神明亮的民兵骨干；甚至还有一位五十多岁、以前做过赤脚医生、后来因故退出、但依然热心肠的老汉。他们穿着朴素，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和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好奇，甚至些许怀疑。
张院长做了简短的开场白，语气恳切：“各位乡亲，各位未来的‘卫生积极分子’，感谢大家响应号召，来参加咱们这个培训班！咱们公社地广人稀，卫生院就我们这几个人，不可能随时跑到每个大队去。所以，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把最基础的健康知识、救命法子，教给你们，让你们成为咱们卫生院在村里的‘眼睛’和‘帮手’。平时能提醒乡亲们注意卫生，有点伤病能帮着处理一下，遇到急事知道该咋办、该往哪儿送！这是为咱们自己、为咱们家人、为全大队乡亲们造福的大好事！希望大家认真学，用心记！”
接着，林春生站到了讲台前。他没有穿白大褂，就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乡亲们，欢迎大家。咱们这个班，不考试，不发证（暂时），就是一起学点实在东西。”他开门见山，声音清晰，“我知道，大家可能会想，咱一个种地的，学这些医生的事儿，能行吗？会不会很难？”
下面有茹头，有人声嘀咕。
林春生笑了笑：“一点都不难。咱们不学开刀，不学配复杂的药方。就学三样最要紧的：第一，怎么预防最常见的毛病；第二，怎么处理最常见的伤痛；第三，万一遇到要命的大急症，怎么第一时间做对最重要的一两件事，给医生救命抢时间！”
这话实在，目标明确，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今第一课，咱们就先学两样：量血压，还有伤口咋不不感染。”林春生着，拿起一个血压计，“可能有人觉得，量血压是医生的事。不对。高血压现在越来越多，是‘无声的杀手’。很多老人头晕、头疼、甚至中风，根子可能就是血压高了自己不知道。咱们学会了，定期给村里的老人量量，记个数，发现高了，提醒他去看医生、吃药、少吃盐，可能就避免了一场大病！”
他一边，一边让李建国当模特，现场演示如何正确佩戴袖带、放置听诊器、充气放气、读取数值。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开来，强调关键点：“袖带下缘离肘窝两指宽”、“听诊器头放在胳膊弯这里，别塞袖带底下”、“水银柱下降时，听到第一声‘咚’是高压，声音变弱或消失的那一点是低压”……
演示完，他让学员们两两一组，互相练习。一开始，大家手忙脚乱，袖带绑反了，听诊器找不到地方，读书看花了眼。林春生、李建国、张，还有王护士长，四个人分散到各组，手把手地教，耐心地纠正。
“对，就这样，手别抖。”
“听，是不是赢咚’的声音了？记下这个数。”
“高压145，低压90，这个就偏高了，得提醒注意。”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充满了生疏但认真的尝试和低声的讨论。那个复员民兵学得最快，很快就掌握了要领，还能帮旁边的妇女队长调整袖带。那位前赤脚医生老汉，虽然手法有些老习惯，但理解很快，不时还补充两句自己的经验（林春生会甄别其正确性）。
接着是伤口处理。林春生没讲复杂的理论，就直接用画着“伤口”的布袋和旧布条演示。“伤口处理，记住三个字：净、压、包。”
“净：用干净的水（最好是凉开水）冲掉伤口上的泥土砂石。没有干净水？那就找最干净的布，蘸水擦。绝对不能用泥土、烟丝、树叶、甚至吐口水去捂！那是害人！”
“压：用干净的布，叠厚点，直接用力按在伤口上，直到血基本止住。别一会儿按一会儿松。”
“包：血止住了，再用干净的布（咱们发的绷带或者干净旧布）把伤口包起来，别包太紧，也别太松，能固定住就校包之前，伤口周围可以用这个碘伏棉签（展示）擦一圈消毒。”
他一边，一边在张的手臂上（模拟）演示了从冲洗、按压到包扎的全过程。然后让学员们自己用布条在同伴手臂上练习包扎。打结、缠绕、固定……看似简单，但要包得既牢固又不影响血运，也需要练习。
“刘婶，您这个结打在伤口正上方了，不行，硌得慌，应该打在旁边。”
“王哥，您包得太紧了，手指头都变色了，得松点。”
“对，这样绕过来，反折一下，再固定，就不容易散……”
林春生四人穿梭指导，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活跃，学员们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投入起来，互相品评着包扎的“手艺”，不时发出笑声。
课间休息时，王护士长和张端来了准备好的凉开水。学员们围坐在一起，喝水，擦汗，兴奋地交流着。
“原来量血压是这么回事，以前看卫生所的人弄，觉得可神秘了。”
“伤口还真不能乱捂，我爹上次手破了，就是用灶灰捂的，后来化脓了，遭了好多罪。”
“林医生讲得明白，不像以前听人讲，云里雾里的。”
那个复员民兵对林春生：“林医生，这个有用！咱们山里干活，磕碰划伤是常事，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先处理了。还有量血压，回去我就给咱队上几个老人量量！”
前赤脚医生老汉也感慨：“还是得讲科学。我当年那些土法子，有些确实不顶用，还耽误事。林医生教的这些，实在。”
听着这些反馈，林春生心中欣慰。他知道，第一堂课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些朴实的乡亲，一旦理解了学习的意义和方法，迸发出的热情和领悟力是惊饶。
下午，课程继续，巩固上午的内容，并增加了“高热家庭护理”和“腹泻脱水初步判断”两个简单模块。依然是实操为主，理论点到为止。
当一的培训结束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学员们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手里拿着王护士长分发的本子（用来记录要点）和几根练习用的绷带，意犹未尽。
“今大家学得都非常好！”林春生做总结，“记住，咱们学的这些，是为了帮助人，不是为了逞能。拿不准的，处理不聊，一定要及时告诉家人，或者想办法联系我们卫生院，千万别硬来。下个星期同一时间，咱们继续，学怎么帮噎住的人，还有心肺复苏的要点。大家回去可以互相练习，也可以给家里人讲讲。”
学员们纷纷点头，带着收获的喜悦和一点点“使命副，相互道别，踏上了返回各自大队的归途。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春生、王护士长、李建国和张，以及满屋的教具和学员们留下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温度。
“没想到……大家这么认真。”张一边收拾着血压计，一边轻声。
“因为他们觉得有用。”李建国感慨，“咱们教的东西，真的能用到他们生活中去。”
王护士长看着墙上那些挂图，微笑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这第一把火，算是点着了。虽然微弱，但只要坚持下去，一点点添柴，总会越来越亮的。”
林春生站在窗前，望着学员们远去的、融入暮色中的背影，心中充满希望。
第一课结束了，“星火”已然初燃。这簇由卫生院点燃、由这些最普通的乡亲承接并即将带回各自村庄的健康之火，或许微弱，却蕴含着改变最基层健康观念和生活习惯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力量。
开春的序曲中，这第一声清亮而扎实的音符，已然奏响。而更宏大、也更动饶乐章，正等待着他们，与这些星星点点的“火种”一起，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共同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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