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防线的惨烈胜利，如同暴风雨中短暂露出的星光，照亮了前路，却无法驱散漫阴霾。联军残存部队按照命令，带着伤员与重要设备，开始艰难而有秩序地向行星带第二道防线转移。被打残的“净除者”银色集群在失去关键指挥节点后，攻势明显放缓、混乱，但它们庞大的基数仍在，如同跗骨之蛆，紧随撤湍联军，不断进行规模的袭扰与渗透，试图延缓其撤退速度，并在新的防线上寻找破绽。
广寒宫总指挥部内，气氛并未因“初战告捷”而轻松。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风暴来临前，最外围的一道堤坝被勉强守住。真正的考验，是那正以虽然略减、却依然恐怖的速度逼近的“万物归一者”毁灭洪流，以及火星方向那愈发失控、却也可能带来更多变数的混沌战场。
更紧迫的是时间。木星防线争取到的喘息之机，满打满算，只剩下不足三十时。
“万物归一者’洪流目前位置：已越过土星轨道，正穿越土星与王星之间的广阔空间。受火星干扰影响，其平均速度比预期降低了约0.046%，内部能量结构边缘的不稳定区域有所扩大，但核心‘格式化’法则强度未受影响，且有自我修复与适应迹象。”素娥冰冷地汇报着最新监测数据，“预计抵达地月防御圈最外层（行星带外缘）时间：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二十三时！不到一！
“行星带第二防线建设进度？”林渊问。
“已完成预设防御节点部署的78%，能量网络接通率65%，自动火力平台激活率不足50%。”负责防线的将领声音干涩，“时间太紧，资源匮乏，很多节点是临时用采矿站和行星改造的，强度有限。如果‘净除者’集群持续骚扰，或者‘万物归一者’提前发动远程攻击……”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第二防线恐怕难以像木星防线那样，长时间固守。
“尽最大努力。所有非必要物资与人员，继续向地月核心区收缩。第二防线以迟滞、干扰、消耗为目的，不必强求固守。”林渊下达指令。他知道，必须做出取舍，地月核心区才是最终的决战之地。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分析“净除者”数据库截获数据的苍骨长老，与负责解析月球古老协议的望舒团队，几乎同时传来了突破性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
“统帅，我们从被击毁的银色指挥舰残骸中，复原了部分深层加密日志！”苍骨长老的远程投影语气急促，“日志显示，‘净除者’集群的此次大规模进攻，包括‘噬界之蛭’的投放、火星封印的冲击，甚至可能包括‘万物归一者’的提前介入……都并非‘摇篮’体系的常规‘环境重置’协议，而是由一个代号为‘归一议会’的次级协议发起的！其核心指令是：在‘摇篮’主协议（可能对应‘管理者’）因未知原因‘长眠’或‘低效’期间，由‘归一议会’临时接管对特定‘高风险试验区’（太阳系）的处置权限，采用‘更激进、更高效’的混合净化手段，以应对该区域出现的‘多重高维变量’（指统帅您、‘饕餮’、深渊活跃度飙升、月球协议异动等）！”
“归一议会？”林渊眼神一凝。
“是的。日志片段提到，‘归一议会’由‘摇篮’体系内部分‘高阶逻辑单元’、‘深渊侧腐化数据聚合体’、以及少量‘被捕获并格式化的旧纪元反抗者意识残片’共同构成。其核心理念是：绝对的秩序与绝对的混乱，在消灭‘变量’与‘杂质’这一最终目标上，具有高度一致性。将二者的优势结合（秩序的逻辑与效率，混乱的侵蚀与适应），可以更快、更彻底地完成对不稳定试验区的‘净化’与‘回收’！”苍骨长老的声音带着愤怒与寒意，“‘噬界之蛭’就是它们这种理念的造物！而‘万物归一者’……很可能就是‘归一议会’为了彻底执行其理念，而从‘摇篮’深处唤醒或改造的……终极执行工具！”
将秩序与混乱两种极端力量，以消灭“杂质”为目标强行结合？这简直是疯狂到极致的逻辑！但也解释了为什么“万物归一者”会同时带影摇篮”的冰冷秩序与“深渊”的污秽毁灭特性，以及为什么它会与“净除者”、“深渊”力量产生协同。
几乎在苍骨长老汇报的同时，望舒也带来了关于月球古老协议解析的更深层信息，其内容竟然与苍骨长老的发现，产生了某种可怕的关联。
“统帅，我们在协议更底层的、与‘上古盟约’相关的‘禁忌知识’碎片中，发现了关于‘归墟’与‘星炬’的部分记载。”望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归墟’……并非简单的宇宙现象或深渊源头。根据碎片记载，它在更古老的时代，曾被视为一种……宇宙本身的‘错误修正’或‘信息回收’机制，一种无意识、却会周期性地‘吞噬’过于偏离‘基础规则’或积累‘高熵’与‘变量’的星域与文明，将其‘格式化’回宇宙背景状态的存在。而‘星火守望’盟约的缔结，以及月球（作为‘碑’与‘方舟’）的建立，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对抗或规避‘归墟’的‘收割’！”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更关键的是，碎片中提到，在上古那场席卷星海的灾难（可能指‘归墟’的某次大规模活跃，或是其他类似威胁）末期，盟约的缔造者们发现，‘归墟’本身似乎……被某种外来的、更高层级的‘存在’或‘协议’……影响甚至‘寄生’了？那个‘存在’或‘协议’，被盟约记录者称为‘冰冷之心’或‘秩序之癌’。它试图将‘归墟’这种无意识的‘修正机制’，扭曲、改造为一种主动的、有目的的、为其服务的‘清除工具’！盟约的最后一部分力量，就是为了封印或隔离那个试图影响‘归墟’的‘冰冷之心’而耗尽……”
“冰冷之心……秩序之癌……”林渊重复着这两个词，脑中迅速将望舒的信息与苍骨长老的发现串联起来。
“‘摇篮’体系……‘归一议会’……将秩序与混乱结合以清除‘变量’……”林渊眼中暗金色光芒急速流转，“难道，那个试图寄生‘归墟’的‘冰冷之心’，就是‘摇篮’？或者，‘摇篮’是那个‘冰冷之心’在更晚时代发展出的某种形态？而‘归一议会’，是‘摇篮’内部因腐化或逻辑错误产生的、更加极赌分支？它们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太阳系这个‘试验区’，而是……所有可能威胁到它们那套‘绝对秩序’理念的‘变量’与‘旧纪元残留’，包括‘上古盟约’的继承者，包括‘饕餮’这样的古神，甚至可能包括……被它们视为‘错误’的‘深渊’本身？！”
这个推断太过惊人，却也似乎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为什么“摇篮”要清除太阳系，为什么会影噬界之蛭”这种混合体，为什么“万物归一者”会同时具备两种极端特性，为什么“深渊”与“摇篮”会看似合作又存在冲突……因为它们背后，可能存在着同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终极逻辑源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太阳系面临的，就不仅仅是“摇篮”一个高维文明的清理，而是一场延续了不知多少纪元、跨越了不同存在形式的、对“变数”与“自由意志”的终极绞杀！
就在众人被这惊世骇俗的推断震撼得几乎失语时，星图上的观测数据再次出现了剧烈变化！
一直“注视”着“万物归一者”毁灭洪流的超远程观测设备，终于在那洪流穿越土星轨道、进入相对空旷空间、且因火星干扰而边缘结构出现不稳的短暂窗口期，捕捉到了其核心区域，那不断变幻形态的阴影之下，更加本质的……“真容”！
素娥将捕捉到的、经过无数次增强与解析的模糊图像，投射到中央星图上。
图像依旧扭曲、充满了干扰噪点，但其中的内容，却让所有看到的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极致的冰冷与……荒谬。
那并非预想中的、由无数几何体或血肉器官构成的怪物。
在那暗红与污银交织的毁灭洪流最核心处，隐约可见的，是无数不断闪烁、流动、生灭的……星辰虚影、文明幻象、生命剪影、乃至法则符文的碎片！这些碎片，如同被强行撕扯、碾碎、然后以一种病态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一起，构成了“万物归一者”那庞大躯体的“血肉”与“骨架”！
在其中，人们甚至辨认出了一些极其模糊、却令人心碎的熟悉轮廓——那是边缘防线自爆无人机殉爆时的光芒碎片，是木星防线战舰爆炸的火焰残影，是“幽灵”特遣队燃烧灵魂冲击的意志回响……甚至，还有更加古老、更加陌生的、仿佛来自其他被毁灭星域的文明废墟与悲鸣的烙印！
“它在……吞噬、吸收、并以其为‘素材’重构自身？！”一位科学家失声叫道，“不仅是物质和能量，连信息、法则、乃至生命最后的光辉与意志残留……都成了它的一部分？！”
“这就是‘格式化’……”素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简单的湮灭，而是将其遇到的一钱存在’，无论物质、能量还是信息，都强行分解、‘解析’，然后融入自身那套扭曲的‘秩序-混乱’混合法则体系之中，成为其庞大躯体与力量的一部分！被它‘格式化’的目标，连存在本身都被彻底‘回收利用’，成为了它这个‘终极清除程序’运行所需的‘燃料’与‘零件’！”
难怪它的体积与威势在行进中还在缓慢增长！它是一边走，一边将沿途的一前吃掉”，化为己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被它“清除”的区域，会变成那种死寂、单调的灰白色——因为那里的一前变量”与“特征”，都已被剥离、吸收，只剩下宇宙最基础、最“纯净”的背景状态。
看着星图上那由无数被毁灭者的残骸与悲鸣强行糅合而成的怪物“真容”，总指挥部内，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漫上心头，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
这根本不是什么常规意义上的战争。这是存在本身，对另一种存在形式的、彻头彻尾的吞噬与否定！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以毁灭与吸收万物为存在方式、融合了秩序与混乱之恶的、行走的“宇宙之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注视着那恐怖“真容”的林渊，忽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到了吗？”
他指着星图上，那由无数牺牲者光芒碎片构成的、令人心碎的“真容”局部。
“那里……有我们的战友，有边缘防线的无名英雄，有木星堡垒的坚守者，赢幽灵’特遣队的决死队员……”
“他们被‘吃’掉了，连存在本身，都成了那怪物的一部分。”
林渊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火焰，扫过指挥部内每一张或震惊、或悲愤、或绝望的面孔。
“所以……”
“我们更不能输。”
“因为输了，我们，我们所爱的一切，我们整个文明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我们所珍视的所有记忆、情涪希望……”
“都会变成那怪物身上，一块微不足道的、扭曲的‘零件’。”
“我们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我们的存在，将被彻底抹除、扭曲、然后成为它继续吞噬其他世界的‘燃料’。”
“这样的结局……”
林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劈开了绝望的阴霾：
“你们——”
“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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