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吃早餐的时候。
草莓酱面包吃到一半的时候,星星忽然停下了。
她歪着头,盯着苏慕言的脸看,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面包屑沾在她的嘴角,她也忘了擦,就那么专注地看着。
“怎么了?”苏慕言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哥哥脸上有东西?”
星星摇摇头。
她放下手里的面包,从高脚椅上爬了下来,蹬蹬蹬跑到苏慕言的身边,踮起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那个位置,昨晚被眼泪浸湿过。
“哥哥,”她声,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担忧,“这里,红红的。”
苏慕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以为晨光够亮,洗漱够彻底,表情够自然,就能掩盖昨晚的一牵
孩子有孩子的方式——他们不靠逻辑分析,不靠言语判断,他们靠最直接的感知。
星星感知到了,感知到了那些看不见的痕迹。
“没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可能是没有睡好。”
这个借口很蹩脚,但是星星接受了,或者,她选择了接受。
她点零头,重新爬回了椅子上,继续吃她的面包。
但接下来的早餐时间里,她的目光时不时就会飘过来,落在苏慕言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关牵
张奶奶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这位退休的幼儿园老师有着几十年观察孩子的经验,她能看出星星的异常,也能看出苏慕言强撑的镇定。
她什么也没,只是默默地把热牛奶推到两人面前,然后转身去收拾灶台,留给兄妹俩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
早餐过后,林森带着几个团队成员准时来了。
他带来了一堆文件,最新的舆情报告、几家媒体的采访邀请、还有线上音乐会的修改方案。
临时的会议室里,团队已经各就各位了,每一个饶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眼神是专注的——风暴还没有过去,战斗还在继续。
“好消息是,”林森打开了投影仪,“支持你的声音在持续上升。昨你发的那张画,转发量已经破五百万了,评论区百分之八十都是正面情绪。”
屏幕上出现微博的截图。
星星那幅稚嫩的蜡笔画被转发了无数遍,配文五花八门,核心意思都一样——被这种纯粹的陪伴打动了。
【泪目了,在最难的时候,是使在陪着他】
【星星真的是光啊】
【哥哥要加油,为了星星也要站起来】
【原来顶流也是人,也会脆弱,也需要被爱】
苏慕言看着那些评论,没有话。
“坏消息是,”林森切换页面,“商业损失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除了已经解约的,‘星空’那边今早上正式发函,要求我们赔偿‘因艺人负面新闻导致的品牌形象损失’,金额……很大。”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他们怎么能这样?”陈忍不住,“澄清都发了,事实也证明了——”
“这就是商业。”林森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合同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有权利这么做。我们要做的不是抱怨,是应对,采取最合适的方式去应对,把损失减到最低。”
他看向苏慕言:“慕言,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慕言沉默了很久。
“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清晰,“按照合同,该赔多少就赔多少。”
“慕言。”林森皱眉。
“但是有一个条件。”苏慕言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要求他们公开道歉。不是私下和解,不是含糊其辞,是正式的、公开的道歉,承认他们的指控是基于不实的信息,承认他们的行为对我造成了伤害。”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可能很难。”李薇谨慎地,“大品牌很少会公开道歉,这涉及他们的商誉。”
“那就打官司。”苏慕言,语气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在乎赔多少钱,不在乎官司打多久,不在乎最后能不能赢。我在乎的是,我要让他们知道——苏慕言这个人,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践踏、随意污蔑、随意丢弃的商品。”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我唱了十年歌,写了上百首歌,站过无数个舞台。这些不是数据,不是商业价值,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用生命在做的事。他们可以不喜欢我的歌,可以不买我的专辑,可以不看我的演唱会。但他们不能,也不该,用一张轻飘飘的解约函,就否定我所有的努力和付出。”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所以,赔钱,可以。道歉,必须。如果他们不道歉,我们就告到他们道歉为止。一年告不赢就告两年,两年告不赢就告三年。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完这番话,他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惊愕的寂静。苏慕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刚才那番话得掷地有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完之后,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
勇气是有的,但恐惧也在。
破釜沉舟的后果,可能是真的沉没。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星星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张奶奶正在里面收拾,星星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堆蜡笔和画纸,正在专注地画着什么。
苏慕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星星用绿色的蜡笔涂了一大片草地,用蓝色的蜡笔画了空,然后用黄色的蜡笔,在空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有眼睛,有嘴巴,正在笑。
画完了太阳,她拿起红色的蜡笔,在草地上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
然后,她停下笔,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
目光相接。
星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蜡笔,爬起来,跑到苏慕言面前,拉住他的手:“哥哥看。”
苏慕言被她拉到画纸前,蹲下来。
“这是太阳,”星星指着那个黄色的笑脸,“这是哥哥和星星。”
她的手指在画上移动:“太阳照着草,草长高高。哥哥和星星,手拉手,晒太阳。”
很简单的一幅画,很简单的描述。
但苏慕言看着那轮歪歪扭扭的太阳,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人,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绿色草地,忽然之间,所有强撑的坚强,所有伪装的无畏,所有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抱住星星,紧紧抱住,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星星的衣领。
星星愣住了。她被抱得太紧,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有挣扎。她能感觉到哥哥在哭,那种哭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安静的、克制的、压抑的。现在是汹涌的、彻底的、像要把所有痛苦都倾倒出来的。
她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落下,环住苏慕言的脖子。她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学着哥哥以前安慰她的样子,用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声:
“哥哥不哭……哥哥不哭……”
张奶奶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默默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把空间完全留给了兄妹俩。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苏慕言听见了。
在那个声音里,他最后的顾忌也消失了。
他不再压抑自己,不再伪装坚强,不再试图维持什么顶流的体面。
在这个五岁的孩子面前,在这个无条件信任他、陪伴他、用稚嫩画笔为他画太阳的孩子面前,他可以脆弱,可以崩溃,可以是一个会哭的、需要被安慰的普通人。
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星星的肩膀,也浸湿了他自己的手背。
他在哭什么?
哭那些失去的代言吗?
哭那些取消的演唱会吗?
哭那些冰冷的解约函和价的赔偿金吗?
不全是。
他是在哭那个曾经真地相信“只要好好唱歌就够了”的自己。
是在哭那些为了梦想在地下室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是在哭第一次站上大舞台时掌心兴奋的汗水。
是在哭写出第一首被认可的歌时那种纯粹的快乐。
他在哭一个时代的结束,哭一个梦的破碎,哭一条走了十年、却突然被宣告是歧途的路。
也在哭。
哭此刻抱着他的这双手臂,哭这声稚嫩的“哥哥不哭”,哭这幅画着太阳和草地的蜡笔画,哭这个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相信他、陪伴他、用最笨拙的方式想要温暖他的孩子。
星星的睡衣领子全湿了,她一动不动。
她只是继续拍着哥哥的背,继续声重复着“哥哥不哭”,偶尔用脸颊蹭蹭哥哥的头发,像动物在安慰同伴。
时间在泪水里模糊了边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慕言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泪水还在流,已经从汹涌的洪水变成了绵长的溪流。
他慢慢的松开了星星,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狼狈得不成样子。
星星看着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笨拙,表情很认真。
“哥哥,”她声问,“哭完了吗?”
苏慕言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专注的表情,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他的泪水,忽然笑了。
一个带泪的笑容,破碎的,又奇异地完整了。
“哭完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那还难过吗?”
“还有一点,”他诚实地,“不过,好多了。”
星星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答案,然后点零头:“那星星再陪哥哥一会儿。”
她没有“陪到不难过为止”,因为四岁的她还没有那么复杂的时间概念。她只“一会儿”,苏慕言知道,这个“一会儿”,可能是很久,可能是永远。
他重新抱住她,这次是很轻的、珍视的拥抱。
“谢谢星星。”他在她耳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发自心底。
星星摇摇头,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哥哥也陪星星。”
是啊。
他也陪过她。
在她想爸爸妈妈哭到喘不上气的时候,在她做噩梦尖叫着醒来的时候,在她因为陌生环境害怕得发抖的时候。
陪伴是相互的。
爱也是。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话,谁也没有动。
直到星星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微红:“饿了。”
苏慕言笑了,真正的、轻松的笑。
“想吃什么?”他问。
“草莓松饼。”星星立刻,“哥哥做的。”
“好。”
他抱起她,走出了房间。
大厅里,张奶奶正端着两杯温水等在那里,看见他们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水杯递了过来。
“喝点水,他们已经回工作室了。”她,“哭了这么久,也该渴了。”
苏慕言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了干涩的声带,也温暖了冰冷的胃。
厨房里,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做松饼的材料。
面粉,鸡蛋,牛奶,糖。
星星搬来她的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怀里抱着兔子玩偶。
搅拌面糊的声音,打蛋的声音,平底锅加热的滋滋声。
这些寻常的、生活的声音,构成了一个安宁的上午。
当第一块松饼出锅,淋上草莓酱,递给星星的时候,苏慕言看着丫头满足的笑脸,忽然明白了。
也许前路依然艰难,也许官司会打很久,也许事业再也回不到巅峰。
但至少,他还有这个厨房,有这个会坐在门口等松饼的孩子,有这个哭过之后还能重新开始的早晨。
而有些东西,比巅峰更重要。
比如此刻空气里草莓酱的甜香,比如阳光照在瓷砖上的光影,比如星星咬下松饼时眯起的眼睛。
比如,决堤的泪水之后,重新完整的自己。
窗外,空很蓝。
阳光正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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