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苏慕言便起床了。
苏慕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却并没有喝。
他目光放空，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情景，星星那充满恐惧的哭喊，紧紧环住他脖颈的手，以及在他哼唱中逐渐平稳下来的、依赖着他的睡颜。
那沉甸甸的、温暖的真实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臂弯里。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成就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在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里，持续地荡漾着微澜。
楼梯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苏慕言转过头，看到星星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着那套粉色草莓睡衣，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当她的目光与苏慕言相遇时，不像最初那样立刻惊恐地缩回去，也没有像昨从商场回来后那样充满后怕的疏离。她只是眨了眨大眼睛，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楼梯上挪了下来，走到离沙发不远不近的地毯上，安静地坐了下来，开始摆弄她的玩偶。
没有靠近，但也没有逃离。
这是一种默许，一种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靠近。
苏慕言看着她低垂着脑袋，细软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心中那片冰原，似乎又被这无声的清晨融化了一角。
就在这时，门锁轻响，林森一如既往地准时出现了。
他手里依旧提着公文包和可能是早餐的纸袋，脸上带着惯常的冷静。
但是他的目光在扫过安静坐在地毯上的星星，以及沙发上看起来似乎……比前几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疲惫的苏慕言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评估。
“早。”林森将纸袋放在餐桌上，里面散发出食物温暖的香气。“星星，森叔叔带了笼包哦。”
星星抬起头，看了林森一眼，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苏慕言，声地“嗯”了一下，算是回应，但是没有立刻跑过去。
林森笑了笑，没有强求，转而走到苏慕言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公文包，而是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苏慕言手边那杯凉透的咖啡上。
“慕言，”林森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我们得谈一谈接下来的安排。”
苏慕言抬眸看向他，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和冷静，示意他继续。
“巡演延期，发布会取消，这些前期工作我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舆论也暂时被压了下去。”林森条理清晰地道，“但是，几个重要的国际品牌代言续约谈判，对方高层希望尽快与你面对面沟通。还有，星城演唱会虽然延期，但场地、乐队、舞美这些前期投入巨大，后续如何调整，也需要你尽快拿主意。另外，金唱片奖的颁奖礼在下个月，你是重要提名者，是否出席，如何应对媒体，这些都需要提前规划……”
林森一口气列出了七八项亟待处理的工作，每一项都关系到苏慕言事业的稳固和未来发展。
这些，都是他过去生活的核心，是他构建起这个“慕神”世界的基石。
苏慕言沉默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咖啡杯壁。
这些工作，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投入全部的精力，甚至享受那种掌控和忙碌的感觉。
但是此刻，听着这些熟悉的日程，他的脑海里却不合时邑浮现出星星惊恐的眼神、依赖的拥抱，以及那双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
林森观察着他的神色，话锋悄然一转：“这些工作都很重要，我知道。但是，慕言，”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不远处的星星，“你有没有考虑过，现阶段，或许……你需要适当放缓脚步？”
苏慕言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抬眼看向林森，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放缓脚步？
在这个竞争激烈、瞬息万变的娱乐圈？
林森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而直接：“星星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她刚刚经历巨变，极度缺乏安全感，对陌生环境和人群有强烈的恐惧。昨商场的事情，就是一个例子。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最好的幼儿园，最漂亮的衣服，而是稳定的、持续的陪伴和安全福而这个安全感，目前来看，只能由你来给。”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下去。
“如果你立刻恢复到之前那种满世界飞、日夜颠倒的工作强度，把她完全交给保姆或者偶尔来看看的张奶奶，我担心……”林森没有把话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担心星星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信任和依赖，会再次崩塌，甚至可能造成更深的心理创伤。
“那些工作，”林森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我可以尽力去协调，去推迟，或者寻找更优的替代方案。损失肯定有，但是并不是无法承受的。可是孩子的成长和心理建设，错过了一个关键期，可能就很难弥补了。”
苏慕言陷入了沉默。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林森的话，像两块沉重的砝码，分别放在他平的两端。
一端，是他为之奋斗多年、承载了无数梦想和现实利益的事业。
全球巡演、顶级代言、权威奖项……这些都是他身份的象征，是他价值的体现，也关系着整个团队的生计。
另一端，是那个缩在地毯上、摆弄着旧玩偶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脆弱，敏感，需要他。
而他，似乎也开始……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从照顾她的过程中，体验到了一种与舞台荣耀截然不同的、细微而真实的满足福
放缓脚步？
意味着可能要推掉重要的合作，放弃某些曝光的机会，承受商业上的损失和业内的猜测。
他将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永远在线的“慕神”。
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可以有多一些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冲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如何更熟练地梳理她柔软的头发，如何在她做噩梦时，能第一时间用那不成调的旋律驱散她的恐惧。
意味着，他或许可以真正尝试去扮演好“哥哥”这个角色，而不是一个仅仅提供住所和食物的、冰冷的监护人。
这个抉择，比他处理任何音乐难题都要艰难。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地毯上的星星。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懵懂的探寻。
苏慕言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映着晨光的眼睛，脑海中响起林森最后那句话——“孩子的成长和心理建设，错过了一个关键期，可能就很难弥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因事业受阻而产生的焦躁，似乎被另一种更沉重、也更柔软的责任感稍稍压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森，而是站起身，走到餐桌边，拿起林森带来的还温着的笼包，又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走到星星面前，蹲下身，将包子和水递到她面前。
“吃早餐。”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是少了些往日的冷硬。
星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香气四溢的食物，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巧的包子，口地咬了起来。
苏慕言就蹲在那里，看着她吃东西，没有立刻离开。
林森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拿出平板电脑，开始重新规划那些亟待处理的工作日程，思考着哪些可以延后，哪些可以精简，哪些或许可以寻找新的合作模式。
苏慕言的犹豫，本身就是一种转变。
平，正在悄然倾斜。
平衡事业与家庭的第一步，或许就是从承认“需要放缓脚步”开始，从愿意为了那个的身影，去重新审视和调整自己原本固若金汤的生活节奏开始。
这个过程注定充满挑战和取舍，但种子已经埋下，只待破土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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