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海岸线在晨昏光影中流淌着冷冽而变幻的辉光,如同林墨灵魂深处被痛苦与孤独反复淬炼后凝结出的勋章,给予他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慰藉。
创作那幅壁画的过程,仿佛一场漫长而专注的冥想,将他内心喧嚣的风暴导引,化为了岩壁上永恒的沉默诗篇。
每当目光触及那片流光溢彩的“海”,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平静便会漫溢心头,暂时抚平伤痕下的隐痛。
然而,这份宁静并非对现实威胁的遗忘或麻木。
悬挂在石屋口的黄铜怀表依旧在咸湿的海风中轻轻晃动,链子叩击墙壁,发出规律而执拗的“嗒…嗒…”声,如同永不疲倦的哨兵,敲打着安乐的边缘。
这声音时刻提醒着他,外部世界并未因他内心的片刻安宁而改变其残酷的本质。灾难可能来自海上,来自丛林,也可能来自人性深处未曾预料的黑暗角落。
林墨的目光,随着这警示的节奏,不由自主地扫向了岩石屋角落的工具堆。
在那里,一件与这原始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件,正静静地躺在几把石斧和骨矛之间,如同一条沉睡的、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毒蛇。
埃里克留下的那把燧发枪,粗笨的枪管在石屋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沉重的硬木枪托上残留着汗渍和磨损的痕迹,复杂的击发机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海风带来的盐粒。
这件来自外面世界的杀人利器,曾经属于那个带来短暂慰藉与最终毁灭的异乡水手,沾染着他的气息,也见证了他从挣扎求生到忏悔死亡的完整历程。
它威力巨大,在近距离足以击穿木板甚至薄铁,是这个时代个人武力的巅峰象征之一。
但对此刻的林墨而言,它几乎等同于一件“废物”。
埃里壳岛时,随身携带的一皮囊火药在海水浸泡和后续使用中已然告罄,那些珍贵的铅弹也所剩无几,且无法补充。没有弹药的火枪,还不如一根结实的木棍。
不仅如此,每次触碰这件冰冷的金属与木头结合体,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物体的冰凉,更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埃里克临终前滚烫的额头,以及那段被欺骗、被背叛的黑暗记忆。
它是一件承载着负面情感的遗物,一件与“灾厄纪元”开端紧密相连的不祥之物。
“废物。”
林墨走到工具堆旁,蹲下身,凝视着这把燧发枪,低声评价,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冰冷的客观。
但下一秒,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点亮了他的思维。
他需要一个更高效的防御武器,尤其针对他的核心区域。
陷阱是有效的,但多数是被动的,需要触发。
他需要一种能够自动报警,甚至能在第一时间对入侵者造成伤害或制造巨大动静的主动警戒装置,守卫那些关键路径,比如从“寂静之地”方向可能渗透的路线,或者从丛林深处接近岩石屋和田地的兽径。
燧发枪复杂的击发机构……那扣动扳机后,燧石在强力弹簧驱动下猛击钢砧,迸发火星点燃引火药,进而引发枪膛内主装药爆炸的连锁过程……
这种瞬间释放巨大机械能与化学能的精密原理,能否被剥离出来,舍弃掉繁琐的装填、瞄准和发射弹丸的功能,转化为一种更专注于“点火”和“触发”的自动警戒武器?
林墨的眼中,熄灭了艺术家沉浸于光影的柔和,重新燃起了工程师面对难题时那种充满探究欲望的火焰。
这不是创造美,而是解构与重构暴力,是将这个时代的杀戮智慧,嫁接到生存逻辑之上。
干就干。
林墨化身冷静而细致的拆解大师。
他心地拿起沉甸甸的燧发枪,走到平时处理猎物的石台旁,这里光线更好。
拆解过程异常艰难,是对耐心和巧劲的双重考验。
这把枪显然经历过风浪和粗糙的使用,许多铜制的螺丝和固定销早已锈死,部件结合紧密。
林墨不敢用蛮力,生怕损坏了内部精密的弹簧、杠杆和击发机构。
他用燧石刀的尖端心地刮去螺丝头上的锈迹,涂抹上一点动物脂肪,等待片刻,然后用最细的硬木撬棍作为“螺丝刀”,尝试一点点地拧动。
阻力巨大,他必须用全身的稳定和指尖的微力去对抗锈蚀的粘合力。他全神贯注,仿佛在拆解一枚危险的炸弹。
“咔…吱……”
一声轻微却令人振奋的松动声。
第一个固定枪管的铜箍被拧开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卸下沉重的木托需要撬开尾部的固定榫卯,他心翼翼地用薄木片嵌入缝隙,一点点地撬,避免损坏木质。
当最后一块连接件被取下,沉重的枪管部分与木廷枪机部分成功分离。
枪机部分是整支枪最复杂也最精密的区域,一个由黄铜和钢铁构成的、充满了杠杆、弹簧、卡榫的微型机械世界。
他像外科医生解剖人体一样,用自制的细木针和燧石薄片,开始探查和拆卸枪机的外壳和挡板。
每一个部件都可能是关键,他必须记住它们的位置和相互关系。
储存击发能量的粗壮钢片簧的主发条,被心地从其巢穴中取出,依旧保持着强大的张力。
带动燧石进行打击的击锤,头部有夹持燧石的夹口。
燧石夹本身,里面还嵌着一块磨损严重的燧石。
被击打的L形钢砧,其下是盛放引火药的药池盖板。
扳机连杆和一系列精巧的联动杠杆,负责将扣动扳机的微力量传递,最终释放被压缩的主发条。
还有确保安全的保险装置、调节燧石打击力的螺丝……
这些部件在从枪身取下后,依旧散发着机油和淡淡火药残留的混合气味,在石屋的光线下泛着冷硬而复杂的光泽。
林墨将它们一一摆放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如同展示一套来自异世界的精密仪器。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大脑飞速运转,判断着哪些部件对于他想要的“触发点火”功能是冗余的,哪些是绝对核心。
他拆掉了与装填弹丸、瞄准标尺、枪托贴合相关的所有附件。
最终,保留下来了完整的扳机连杆组、那根力量强大的主发条、固定着燧石的击锤总成、以及那块用于产生火花的钢砧。
他心地清理了这些部件上的锈迹和污垢,用细沙打磨了活动关节,确保它们能够顺畅运作。
接下来,他需要为这套精密的击发机构提供一个稳固的、易于隐藏和触发的载体。
他找到一块厚实沉重、纹理致密的硬木板,长约两尺,宽一尺。用燧石凿和石锤,在木板一端精心凿刻出一个大形状刚好能嵌入枪机总成的凹槽。
嵌入后,他用融化的松脂混合坚韧的植物纤维,从底部和侧面将其牢牢浇铸固定在木板上,确保扳机连改末端暴露在外,可以活动,并且击锤、燧石、钢砧三者的相对位置保持精确。
但是如何将外部的触发,转化为燧石对钢砧的致命一击,并将产生的火花引向预设的“目标”?
激发部分,他用几股极坚韧的兽筋搓成一根细绳。一端用最牢固的结法系在暴露的扳机连杆末端,另一端延伸出去,作为“触发引线”。
他调整了主发条的预紧力,确保当扳机被拉动时,主发条能以最大的动能、最快的速度释放,驱动击锤带着燧石狠狠砸向钢砧。
接着,他在钢砧正下方、木板对应位置,固定了一个然凹槽的石片,作为“引火池”。
在引火池里,他填充了精心配制的、极度易燃的混合物:晒得极其蓬松干燥的火绒、碾碎的火药残渣、以及少量磨得极细的松脂粉末。
这种混合物几乎是一触即发。
但这还远远不够。引火池的火星太,需要将其放大、转化为明显的警告信号。
他在引火池正上方约一掌高处,用细藤蔓悬吊了一个“火种包”。这个包是用干燥的棕榈树皮纤维束捆扎而成,中心包裹了一团浸透了液态松脂的干燥苔藓球。
火种包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确保从钢砧溅落的火星能大概率落入引火池,引燃混合物后,升起的火焰能第一时间舔舐到火种包。
当隐蔽设置的兽筋触发引线被人或动物绊动,拉动扳机连杆,扳机连杆释放卡榫,压缩到极致的主发条瞬间爆发,驱动击锤带着燧石以雷霆之势猛击钢砧,撞击产生大量炽热火星,溅射落入下方的引火池,引火池中的超易燃混合物被瞬间点燃,产生明显火苗,火苗立刻引燃正上方悬吊的、浸满松脂的火种包,火种包猛烈燃烧,变成一个明亮的、噼啪作响的型火炬,发出耀眼光芒和浓烟!
这光芒和烟,就是最强烈的警报。
如果布置得当,燃烧坠落的火种包还能直接引燃附近预设的其他易燃物,制造混乱和实际伤害,甚至直接烧伤触发者!
林墨将这套融合了旧世界火器核心与原始陷阱智慧的改造装置,命名为“燧火哨兵”。
它沉重、粗糙、丑陋,却蕴含着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暴力美学。
埃里磕燧发枪,那件沾染着死亡与背叛气息的文明遗物,被他彻底拆解、重塑,剥离了所有属于“人”的印记和复杂功能,化为了守护他孤独王国的一道沉默的死亡警戒线。
第一个“燧火哨兵”的安装点,林墨选择了石屋后方通往新开垦田地的必经径旁,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方。
这里距离石屋和田地都近,是潜在的薄弱环节。
他挖了一个浅坑,将沉重的木板底座埋入,只露出刚好够触发引线穿出的高度。
引线用颜色接近土地和落叶的细藤蔓加以伪装,横拉在径离地约半尺的高度,极难察觉。
火种包则悬挂在上方一丛特意保留的、极其干燥的荆棘枝条上。
他在火种包下方的地面,还撒了一片干燥的树叶和细枝作为助燃物。
一旦触发,燃烧的火种包落下,足以点燃荆棘丛和地上的引火物,在短时间内制造一场无法忽视的型火灾和冲浓烟。
设置完毕后,林墨徒远处,隐藏在一块礁石后。
他用一根长长的树枝,从侧面轻轻拨动了那根伪装过的触发引线。
“嘣!”
兽筋绳猛地绷直!
细微但清晰的机械传动声从“燧火哨兵”底座传来。
“咔嚓!!!”
下一瞬间,击锤释放的金属撞击声清脆炸响!那是燧石狠狠砸在钢砧上的声音,短促、有力、充满威胁性!
几乎同时,一簇耀眼的火星从灌木丛后迸发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微型的橙色烟花!
火星精准地溅落入石质引火池!
“嗤——!”
一声带着硫磺气味的爆燃声,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青烟腾起,紧接着是橘红色的火苗窜出!
火苗贪婪地舔舐到上方悬吊的松脂火种包!
“轰!”
仿佛被浇上了油,火种包瞬间被点燃,瞬间变成一个噼啪爆响的耀眼火球!
悬挂的细藤蔓在高温下迅速烧断!
燃烧的火球坠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下方的干燥荆棘丛和那摊助燃物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干燥的荆棘和树叶仿佛久旱逢甘霖,瞬间被点燃!
明亮的火焰和滚滚浓烟腾空而起!
空气中弥漫开松脂燃烧的独特焦香和植物燃烧的烟气,在傍晚的海风中迅速扩散!
“成功了!”
整套系统反应迅速,连锁精确,效果惊人!
火光映照着远处林墨的脸,他的眼神中没有孩童般的喜悦,也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片冰冷的满意和掌控福
这证明了他的构思可行,他的改造成功,他手中又多了一件扞卫领地的利器。
林墨迅速上前,用准备好的沙土和备用的海水,扑灭了这处测试性的火堆。
现场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威慑效果。
检查“燧火哨兵”,主体结构完好,只是引火池需要补充混合物,火种包需要重新制作悬挂。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是可重复使用的。
埃里磕燧发枪,在荒野绝境中,以另一种更冷酷、更契合孤独守卫者需求的形式,获得了诡异而有效的新生。
林墨抚摸着“燧火哨兵”粗糙沉重的木质底座,指尖能感受到内部那根被重新上紧的主发条所蕴含的冰冷张力。
这能量不再指向具体的人类敌人,而是指向所有可能侵犯他界限的未知威胁,无论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无论是源自恶意还是单纯的误入。
安全感,如同又一件由金属、燧石、火焰与智慧编织成的无形铠甲,一寸寸地,更加严密地覆盖上他早已坚硬如铁的灵魂。
孤岛的王,不仅掌握了水和土,驯服了火与石,如今,连旧世界的暴力核心,也被他拆解重组,化为了守护疆域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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