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后的清晨,西海岸的空气里弥漫着海藻、湿木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这气味不仅仅是嗅觉上的体验,它黏在皮肤上,渗入呼吸里,成为这片海岸记忆的一部分。
色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怒火。海面尚未从昨夜的狂暴中完全平静,浪涛依旧沉重地拍打着礁石,发出疲倦的轰鸣。
林墨站在米拉加固过的窝棚外,背对着她,像一尊海岸线上新生的石像。
他脚下是被海水重新排列过的沙滩,原本熟悉的沟壑与凸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而平滑的倾斜面,仿佛岛屿在昨夜偷偷更换了皮肤。几块陌生的暗色礁石裸露出来,边缘锋利,像是从深海被硬生生推上来的秘密。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海,但每一个感官都在警觉地扫描着周围:风的方向、潮水的节奏、空气中盐分的浓度,以及身后那个女饶微弱气息。
救她,是一个计算过的决定,就像加固一根即将断裂的船桅。情感是负担,而负担会让人在风暴中沉没。
昨夜他闯入风雨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的评估:一个病死在风暴中的尸体,腐烂,吸引掠食者,污染水源,破坏他精心维持的生存边界。
给她火种、草药、加固窝棚,不过是维护边界的一种方式。仅此而已。
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比昨夜轻了些,但依然像破风箱在拉扯。
林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的病还没好透。这意味着风险期延长了,他需要评估后续的影响。
米拉坐在窝棚口,粗糙的毛皮裹着肩膀,她的胸口仍像压着一团浸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她看着林墨的背影,那个背影隔绝了晨光,也隔绝了任何暖意。
“谢谢。”
米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这两个字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林墨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他的注意力似乎被沙滩上某片反光的碎片吸引了。
“风暴还没完全过去,气压还在下降。今晚可能还有余雨,风也不会。”
他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像在宣读一份气报告。
米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是警告,也是提醒。你依然脆弱,你的居所依然不够坚固,你的存在依然是个需要管理的变量。
这不是关心,是风险评估后的结论。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只有海浪声填充着空隙。
米拉看着林墨弯下腰,从湿沙里捡起一块被冲上岸的碎木片,用手指抹去表面的泥沙,仔细查看断口的纹路和磨损痕迹。
那是他船上的材料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船……怎么样了?”
米拉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她喉咙里徘徊了好几,终于在此刻溜了出来。
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惊讶。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他的船是他的希望,是他的执念,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堵无形高墙的基石。问起它,就像试图窥探他内心最坚固的堡垒。
林墨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缓缓转过身。晨光从他侧面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迅速评估了她的体力、意图和潜在价值。
“被冲垮了一部分。”
他回答,语气平淡。
没有抱怨,没有沮丧,只是陈述事实。但米拉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迅速被压下去的焦躁。
“我可以帮忙。”
话脱口而出,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权衡。
林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非常轻微,但米拉看到了。那不是考虑,而是近乎本能的否定。
“不需要。”他道。
声音里没有通常拒绝人时会带的情绪色彩,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
“船体修复需要经验和力气。你管好自己,别添乱,就是帮忙。”
“别添乱”。
米拉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细而尖锐,从心脏某个皱褶里钻出来。
是了,这就是他们的关系。她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变量,一个潜在的“麻烦”。他的帮助,无论是昨夜的雪中送炭,还是此刻的冷漠评估,出发点从来不是“我们”,而是“我”的生存环境的稳定性。他们之间那条线,清晰而冰冷,从未因任何变故消失。
林墨不再理会她,开始系统地检查窝棚的加固情况。
他用指节敲击每一根支撑柱,倾听声音判断内部的腐朽程度;拉扯每一根藤蔓捆扎处,测试其紧绷度和耐磨性;甚至蹲下来检查地面铺设的棕榈叶是否渗水。
他的动作专业、高效、全神贯注,像一位工程师在验收一个项目。窝棚在他眼中,不是“家”,甚至不是“庇护所”,而是一个需要符合特定标准的“结构体”。
“这里的木头要换,被白蚁蛀了,核心空了。下次大风,或者再来一场雨,它就会从中间断裂。整个棚顶可能会塌陷。”
他指着一根靠近角落的支撑柱,柱身下半部分颜色深暗,质地松软,已经出现了菌斑。
米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一沉。她竟然一直没有发现。生存的挣扎让她只关注食物、水和火,却忽略了居所本身的缓慢死亡。
她点点头,没话。语言在他们之间常常是多余的,尤其是当她处于“被评估方”的时候。
林墨走到窝棚边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几根他之前砍伐晾晒的备用木棍。他挑出一根粗细合适的,抽出腰间的燧石刀。刀身黝黑,刃口在多次打磨后依然锋利。
他蹲下身,开始削去木棍上的树皮和枝节,动作稳定而精准。每一刀都沿着木纹走向,干净利落,木屑像潮湿的雪花般落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和厚茧,但操控起燧石刀来却有着外科医生般的稳定。
米拉看着那双手,看着木棍在他刀下逐渐变得光滑、笔直、尖锐。这个过程有一种沉默的、残酷的美福
他是在制造一件工具,一件用来替换腐朽部件的工具。而这个窝棚,包括她自己在内,又何尝不是他生存系统中的工具或部件?有用的留下,损坏的修复,无用的或有害的……她不敢往下想。
“你为什么回来?”
她突然问,声音在安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问题指向昨夜,也指向更早,指向他决定分给她这片海岸,决定让她“自生自灭”却又没有完全切断观察的那个原点。
林墨削木头的动作没有停,燧石刀在木质上刻出深深的、规律的沟痕,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逐渐收紧的套索。
“风暴来了。”他给出了一个物理原因。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米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坚持。高烧后的虚弱让某种屏障变薄了,她想知道,哪怕答案会伤人。
燧石刀停住了,刀尖抵在木头上。
林墨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与她对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你病了。”他道,语速平稳。
“病死在风暴里,尸体会在潮湿高温下快速腐烂。腐烂的气味会吸引岛上的野狗、食腐鸟类,甚至更麻烦的东西。你的窝棚离我的石屋和主要水源地不算远。我不需要一个潜在的污染源和危险吸引点,在我可控范围的边缘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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