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粗糙的石斧像一个钩子,撬开了林墨对幽影岛认知的裂缝,而裂缝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未知。
他开始系统地调整探索策略。
过去十二年,林墨的探索主要围绕生存需求:寻找食物来源、水源、建材、药物。
他的行动路线是实用主义的,哪里的浆果熟了,哪里的野猪踪迹新鲜,哪里的藤蔓柔韧适合编织,他就去哪里。
但现在,目标变了。
他要寻找“他们”的痕迹。
第四清晨,林墨背上装满工具的背篓,腰间挂着石斧、燧石刀、水囊和一包熏肉干。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熟悉的猎区或采集地,而是摊开了一张粗糙的岛屿地图——这是他多年探索后绘制的,标明了主要地形、水源和资源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脑中推演着逻辑:
如果他们曾在此生活,他们会选择什么地方?
第一,必须有稳定水源。岛屿淡水资源丰富,但最适合聚居的应是靠近溪流、泉水,又不易被洪水侵袭的缓坡地带。
第二,需要庇护所。洞穴、岩厦、或易于搭建棚屋的林间空地。
第三,靠近食物资源。狩猎区、采集区、渔获点。
第四,可能还迎…仪式或精神活动的场所。但那太抽象,暂时无从判断。
林墨圈定了几个重点区域:
岛屿西南部的砂岩台地区、中部石灰岩丘陵区、北部沿海红树林区、以及几条主要溪流的中上游缓坡地带。
他决定从西南部开始。
这片区域他之前探索过几次,主要是为了采集一种生长在砂岩缝隙中的药用苔藓。当时他关注的是苔藓,对岩壁本身只是匆匆一瞥。
现在,他要像考古学家一样,一寸一寸地审视。
第一,无所获。他检查了七处岩厦和三个浅洞穴,只找到一些动物粪便、鸟巢和风化严重的岩石。
第二,他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大型岩厦下有了初步发现:岩壁底部有零星的黑褐色污迹,像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用石片心刮取了一些样本,发现那是混合了油脂和碳粉的沉积物,可能是篝火遗迹。但没有更明确的工具或器物。
直到第三下午。
林墨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深处走。河床两侧是高达二十多米的砂岩峭壁,常年风化形成了无数蜂巢状的凹陷和岩厦。阳光斜射进峡谷,在岩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在一处尤其宽大、顶部向前伸出七八米、形成然遮雨檐的岩厦前,林墨停下了脚步。这个位置太好了,背风、向阳、干燥、视野开阔,前方是平坦的河床空地,取水方便,后方岩壁可以提供绝佳的庇护。如果是他,也会选择在这里建立长期营地。
他走近岩厦,目光扫过地面。沙土中有零星的碎石和枯枝,没有明显的人为堆积物。他有些失望,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岩厦深处避光的石壁上,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纹理。
林墨的心跳加快了。
他快步走过去,从背篓中取出备用的松脂火把点燃。火光驱散了岩厦深处的昏暗,照亮了那片石壁。
岩壁上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然矿物涂层。这是砂岩中铁锰氧化物长期渗透沉积形成的。而就在这深褐色的“画布”上,赫然出现了一组用更浅的赭石色矿物颜料绘制的图案!
“找到了……”林墨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颤抖着手,将火把缓缓贴近岩壁。
画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央那个庞然大物,一头体型极其庞大、形态威猛的巨兽!它有着长而弯曲、如同两柄巨型弯刀般的上犬齿!巨大的头颅,短而粗壮的脖颈,强健如柱的四肢,还有一条短的尾巴……这形态,林墨只在模糊的古生物书籍插图中见过。
剑齿象。
或者可能是某种剑齿虎,但体型描绘得过于庞大,特征更接近象类。一种早已在约一万年前灭绝的史前巨兽!
林墨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脊椎像过电般窜起寒意。他强迫自己冷静,将火把移近,仔细审视画面的每一个细节。
巨兽的绘制手法粗犷但传神:用粗线条勾勒轮廓,身体内部用细密的短线条表现皮毛质福那双标志性的弯曲长牙被刻意夸张,长度几乎与身体等高,尖端锐利如矛。眼睛是两个简单的圆圈,但林墨莫名感到那眼睛里透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威严。
而更让他震撼的是巨兽周围的景象。
一群简略却充满动感的人形图案!他们身材矮壮,头部通常只是一个圆点或圈,身体用单线条或简单的三角形表示,四肢则是粗细不一的线条。
左前方,三人呈扇形展开,手中投掷出长矛,矛尖被刻意描绘得粗大锐利,远远超出比例。
右翼,两人做出驱赶的动作,手臂大幅度挥扬,似乎在呐喊或投掷石块。
后方,更多的人形在奔跑、围堵,形成包围圈。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巨兽正前方:一个人形被长牙挑飞,身体呈扭曲的抛物线,手臂和腿张开,仿佛正在坠落。
画面线条粗犷奔放,没有任何冗余的修饰,却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搏杀的惨烈气息。这不是艺术创作,这是记录。用最简陋的工具,在岩壁上刻印下的一场生死搏杀记忆。
林墨后退两步,让火把的光照亮整个画面区域。岩画面积大约两平方米,除了中央的围猎场景,边缘还有一些零散的符号:可能是太阳、月亮、手印,以及一些无法解读的几何图案。
但所有这些,都被中央那场巨兽围猎的震撼场景掩盖了。
“持矛人……围猎……剑齿象……”林墨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岩厦中产生轻微的回响。
他放下火把,从背篓中取出炭笔和一块鞣制过的薄树皮,开始临摹岩画。他的手在颤抖,线条画得歪歪扭扭,但他坚持画完主要部分。随后,他用石片心地从岩画边缘刮取了一丁点赭石颜料样本,用树叶包裹收好。
做完这些,他重新举起火把,目光再次投向岩画。
那些赭红色的人影在跳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林墨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呼喝声、脚步声、石矛破空声、巨兽的咆哮声、树木折断声……汗水、尘土、血液、恐惧、勇气,所有元素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尘土味和岩石的微腥。
再睁开眼时,一个冰冷的事实如铁锤般砸入脑海:
剑齿象的灭绝时间,约一万年前。
如果这幅岩画记录的是真实的围猎场景,而非神话传,那么绘制它的人,亲眼见过剑齿象。也就是,幽影岛人类活动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一万年前!
这个数字让林墨感到眩晕。
一万年。那是多少个世代?多少次生死轮回?多少故事被时光彻底抹去?
那把粗糙石斧的主人,那些围猎巨兽的持矛者……他们是谁?是智人?还是更古老的人类亚种?他们从何而来?跨海航行?还是冰期海平面下降时从大陆架走来的?他们在这座岛上生活了多久?为何最终消失?是离开了,还是……灭亡了?
岩壁上凝固的搏杀,不再只是一幅画。它是刻在时光之墙上的密码,是一个消亡文明留下的、破碎的自我介绍。
林墨在岩厦中坐了整整一个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幅岩画,让那些信息慢慢沉淀。火把燃尽了一支,他又点燃第二支。
日落时分,峡谷里的光线迅速暗淡。林墨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岩画。在渐浓的暮色中,那些赭红色的人影变得更加模糊,仿佛随时会隐入岩石,回到时间的深处。
回营地的路很长。林墨没有急着赶路,他走得很慢,脑中思绪翻腾。
岩画的发现,将幽影岛的“人类历史”从“林墨十二年”瞬间拉长到“至少一万年”。这种时间尺度的剧变,带来一种认知上的失重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的生存挣扎、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文明建设”,在万年时间线上,渺得如同海滩上一粒沙。
但同时,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也在滋生。
那些史前猎手,和他一样,在这座岛上呼吸过同样的空气,饮过同样的溪水,面对过类似的生存挑战。他们用粗糙的石矛围猎巨兽,他用改进的石斧砍伐树木。他们可能在岩厦下躲避风雨,他在棚屋里度过台风夜。
隔着一万年的时光,两个人类,或许可以称为“岛民”,在这片封闭的舞台上,演绎着相似的主题:生存、适应、挣扎。
那晚上,林墨在“幽影日志”上画下了岩画的临摹图,并写下了详细的记录和推测。在页末,他加了一段话:
“岩画证实史前人类存在,且时间极早,可能万年前。他们见过、甚至猎杀过剑齿象。处于石器时代早期,但有群体协作狩猎大型巨兽的能力。已掌握基本绘画技巧,有记录和表达需求。
明日始,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注意海岸线和洞穴。”
写完,林墨走到屋门口,望向黑暗中的岛屿。星空璀璨,银河横跨际。一万年前,那些猎手是否也曾在同样的星空下,围着篝火,讲述白的狩猎?他们是否也曾仰望星空,好奇那些光点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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