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调味料带来的味觉盛宴,如同一场甜美而短暂的幻梦,暂时遮蔽了荒岛求生那坚硬而冷峻的底色。
九周年纪念日的满足感余温尚存,如同篝火熄灭后残留的暖意,但林默那被严酷环境锻造出的思维模式,却已本能地、迅速地切换回了他赖以生存的核心内容。
他深知,这片热带岛屿并非传中永恒的盛夏堂。
通过长期细致的观察,他发现某些候鸟群在特定时节悄无声息的消失、一些落叶乔木在某个时期不约而同地凋零部分叶片、以及海上吹来的风在某些日子里携带的、不易察觉的凉意。
虽然远不及温带地区那般四季分明,但一段相对凉爽、多风、食物资源很可能随之减少的时期极有可能存在。正如那本残破海盗日记里语焉不详提及的“风季”与“匮乏”,也如同遥远的回声,佐证着他的推测。
储备足以度过这段可能出现的资源低潮期的粮食,成了他目前最紧迫、最核心的任务。
他建造的熏房、烧制的陶罐、储存的竹筒猪油、培育的真菌农场,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应对各种不确定性。而现在,他需要将这张安全网织得更密,将这道缓冲垫加得更厚,以抵御那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更久的、来自环境的严峻考验。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狩猎者,投向了营地周边茂密丛林与灌木丛中那些活跃的型生命:
机警的鼠类、灵巧的树栖哺乳动物、以及各种地栖的鸟类。它们数量庞大,繁殖迅速,是补充蛋白质最高效的来源之一。
而陷阱,无疑是猎取它们的最佳手段,并且无需消耗他宝贵的体力和有限的箭矢,可以像最忠实的哨兵,日夜不休地在各个角落为他工作。
“效率”这个词语,在那一刻支配了他的一切行动。
他改进了陷阱的设计,基于过往的经验,大量制作了结构更为精巧、触发更为灵敏的翻车棍陷阱和柔韧致命的绳套陷阱。
他利用削尖后淬火的竹签、重量合适的沉重落木、以及富有极佳弹性的藤索,将它们像布下一张无形死亡之网般,密集地设置在动物足迹纷繁的隐秘径、水源地附近的湿润土地上、以及那些正值果期、鸟兽频繁光鼓树木之下。
陷阱的触发机制被调整到近乎苛刻的灵敏,覆盖的范围也被有意地扩大,力求不留死角。
最初的几,成果堪称斐然。几乎每个清晨前去巡视,都能带着收获归来:
一两只体型肥硕、毛皮光亮的林鼠,一只反应稍显迟钝的陆行鸟,甚至偶尔会有一只粗心大意的野兔落入圈套。
他熟练地将这些战利品处理干净,大部分送入熏房转化为可以长期保存的肉干,部分用于即时补充体能。
凝视着熏房内悬挂的肉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增多,储备总量向着他在心中设定的那条安全红线稳步推进,一种强烈的、源于掌控的满足感与沉甸甸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然而,他全神贯注于构建自身的安全壁垒,却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动态的变量。
他所布设陷阱的捕猎效率,高得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也远远超出了这片局部环境中动物种群自然恢复的速度。
他完全沉浸在了布设、检查、收获、加工的循环之中,陶醉于物资积累带来的喜悦,以至于没有立刻察觉到,周围环境正在悄然发生着一些细微却指向明确的变化。
直到大约一周之后,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才如同冷水般浇醒了他:陷阱的捕获率开始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
从最初每稳定的收获,迅速降到两三才能勉强有所得,再到最后,连续五六,他巡视所有陷阱的结果都是徒劳。陷阱依旧张开着冰冷的“口”,内部的诱饵却已腐烂发臭,再也无人问津。
起初,他以为是猎物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变得愈发狡猾,改变了活动路径。他不信邪地调整了部分陷阱的位置,更换了更具诱惑力的新鲜饵料,甚至改进了伪装。然而,结果依旧是一片令人沮丧的空寂。
带着日益加深的疑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他不再仅仅检查陷阱,而是开始以更宏观、更细致的视角,巡视他曾频繁布设陷阱的整片区域。
一种异常的“寂静”,如同无形的薄雾,笼罩了这片原本生机勃勃的林地。
以往清晨不绝于耳的各类鸟鸣,此刻变得稀疏而遥远;灌木丛深处那象征着生命活跃的、窸窸窣窣的跑动声,几乎完全消失了。
他俯下身,近乎贴着地面仔细观察那些曾经被踩踏得光滑的径,发现上面布满了陈旧杂乱的足迹,却鲜少能看到新鲜的、属于昨日或今晨的清晰印记。
一个冰冷、沉重、且不容辩驳的事实,如同隐藏在暗处的钝器,狠狠击中了他的理智:
他在短时间内,在这片有限的区域内,布设了过多的陷阱,其捕猎效率过高,以至于在短短十几里,几乎将营地周边可持续猎取的型动物种群,推向了局部灭绝的边缘!他进行了一次无意识的、但后果严重的“过度捕捞”!
他亲手追求的生态平衡,在营地内部得以维系,却在与外部环境的互动中,被他自己的高效所打破。他为了储备而付出的努力,竟变成了一种盲目的、近乎涸泽而渔式的掠夺,无情地破坏了他自身赖以生存的局部生态平衡。
这并非出于恶意的破坏,而是“效率”在缺乏宏观视野和生态伦理约束下,必然导致的灾难性失控。他精心构建的“内部平衡”,因为忽视了与“外部大系统”的和谐共生,瞬间演变成了另一种更具破坏力的“整体失衡”。
强烈的自责,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仅因此失去了一个近期内稳定可靠的肉食补充来源,更严重的是,他可能对这片区域的生态造成了难以估量、甚至可能是永久性的损害,其恢复可能需要漫长到令他绝望的时间。
他猛然想起自己刻在岩壁上那代表着智慧与和谐的“循环共生”。
它不应该仅仅局限于营地内部那些废弃物的转化,更必须向外延伸,涵盖他与整个岛屿生态系统之间的一切索取与互动。他只记住了构建内部的物质循环,却可怕地忽视了维持外部的生态平衡。
“平衡之殇”。这四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头,成为他生存之路上最为沉重、也最为昂贵的一课。
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开始了补救。他近乎固执地、一根绳索一块木头地,拆除了所有布置在野外的陷阱,将所有部件带回营地,整齐地堆放起来,仿佛在收敛引发灾难的工具。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却无比清晰的决定:暂停一切形式的主动狩猎行为,为期至少十。他要给那片被他过度索取、已然显出疲态与创赡森林,一个宝贵的、不受打扰的喘息与自我修复的时间。
这自我限制的十,对他而言是一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煎熬。
他不得不完全依赖潮池那相对稳定的海产输出、真菌农场周期性的收获、以及垂直农场提供的蔬菜。
熏房内储备的熏肉,消耗速度明显加快,那原本稳步增长的储备曲线不仅陷入了停滞,甚至开始令人不安地缓慢下降。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食物压力那熟悉的重量,只不过这一次,施加这份压力的,不是自然,而是他自己因短视而挥下的镰刀。
这十,同样也是他进行深刻观察与沉痛反思的十日。
他每都会前往那片受过创赡区域,不再携带任何武器,仿佛一个忏悔者,只是静静地坐在远离径的地方,用全部感官去观察、去倾听。
最初的几,那种万物寂寥的死寂,几乎令人窒息。几后,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两声试探性的、怯生生的鸟鸣,仿佛在确认危险是否真的远去。又过了几,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只极其胆的林鼠,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了远处一条荒废的径。生命的迹象,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无比脆弱、充满试探的方式,心翼翼地回归。
直到第十,他看到了一只羽毛色泽鲜艳如初的雄鸟,仿佛放下了所有戒备,再次落在那棵曾经果实累累、也布满了无形杀机的树上,安然地啄食着残存的果子。
那一刻,林默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希望尚存,恢复是可能的,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给予足够的时间、付出极大的耐心、并保持绝对的克制。
他重新拿起了制作陷阱的工具,但心态已然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盲目追求所谓的极限效率。他重新制作了一批陷阱,但数量严格控制在之前的三分之一,并且有意识地将它们分散在更广阔、生态承载力更强的区域。
他甚至开始尝试构思“非致命”或“选择性”的陷阱思路。尽管在实践上异常困难,但他希望能赋予自己选择放生未成年个体或怀孕母兽的权力,哪怕这希望渺茫。
他为自己定下了铁一般的规矩:每隔三才允许巡视一次陷阱,减少对环境的持续惊扰;并且,无论收获如何,在同一片区域连续布设陷阱的时间绝对不得超过五,之后必须强制休整更长的时间,以待生态恢复。
他不再将狩猎简单地视为一种单向的资源提取行为,而是将其重新定义为一种需要极度谨慎、精心管理的,与自然达成的、隐形的契约。他必须控制索取的速度与强度,必须怀着敬畏之心,尊重每一个物种其种群恢复与繁衍的自然周期。
这场“平衡之殇”所带来的痛楚与反思,远比他在狩猎野猪时留下的伤痕,或是因缺乏维生素而感受到的虚弱,要深刻得多。
它直接创伤了他赖以构建整个生存体系。他深刻地领悟到,“循环共生”的法则,绝不能画地为牢,仅仅应用于内部系统的优化;它们必须坚定地向外延伸,将整个岛屿的环境、生态、乃至无形的运行规律,都虔诚地容纳进来,作为自身行动不可逾越的边界。
真正的生存韧性,并非来自于筑起更高的壁垒、储存更多的粮食,而是源于一种动态的、敏锐感知环境的、懂得何时进取更知何时退守的深邃智慧,一种真正与周遭生命世界达成共识、和谐共存的觉悟。
储备,确实能带来短暂的安全感;但无度的贪婪与战略上的短视,却能轻易地将这看似坚固的安全感摧毁殆尽。真正持久、可靠的安全,只存在于与自然动态共舞的、可持续的平衡之郑
这场惨痛而深刻的教训,为他此前轰轰烈烈展开的以“储备与循环”为主题的生存篇章,画上了一个沉静、内省且发人深省的句号。他明白,在通往未知未来的道路上,他所需的,将不仅仅是日益精进的生存技术,更是一颗永远怀揣着敬畏与谦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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