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支架撑起的窝棚,如同在狂风中牢牢钉入沙地的楔子,终于为林默提供了片刻喘息之机。物理上的风暴被暂时阻隔在外,但内心的风暴,却因这短暂的安宁和左眼持续不休的剧痛,找到了肆虐的缝隙。
伤痛是孤独最好的催化剂。白日里,为了生存而进行的种种劳作——检查沙漏陷阱、咀嚼腐木、收集燃料、维护火塘、心清洁左眼伤口,尚且能占据大部分心神,让他无暇他顾。但每当夜幕降临,狂风在窝棚外呜咽却无法再侵入时,身体的疲惫和感官输入的急剧减少,使得被压抑的孤寂与痛苦便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类,疯狂蔓延开来。
左眼的伤,不仅仅是视觉的缺失和生理的痛楚。它更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的提醒,提醒着他的失败,他的脆弱,他与文明世界之间那道日益扩大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每一次疼痛的悸动,都像是在重复播放着被海鸟啄赡那一瞬间,重复体验着那份惊恐、无助和濒临毁灭的绝望。
他的世界缩了,不仅在于视野,更在于心境。他越来越少地去岩壁上添加刻痕,更新变得断断续续。生存法则依旧在那里,但它们似乎变成了冰冷而遥远的教条,失去了最初铭刻时的力量福他像一台耗损严重的机器,依靠惯性执行着维持最低生存标准的程序。
这一夜,风力稍歇。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节奏,如同幽影岛沉睡时的呼吸。林默添足了柴火,确保火焰能持续到亮。然后他蜷缩在窝棚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试图入睡。但左眼的抽痛和脑海里纷乱的念头让他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中,他下意识地望向窝棚入口处的火塘。柴火已经烧透,不再是明烈的火焰,而是化为一堆暗红色的、覆盖着灰白余烬的炽热炭块。它们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稳定的、令人安心的高温。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离在那片暗红之上,掠过那些炭火勾勒出的抽象轮廓,掠过明暗交替的复杂光影……
忽然间,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在那跳跃不定、变幻莫测的余烬光影中,他看到了——一张脸。
轮廓有些模糊,但异常熟悉。那温和的眉眼,那总是带着一丝担忧神情的嘴角……是母亲?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剧烈的悸动。他猛地眨了一下右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幻视。一定是太累了,眼杉致的错觉。
然而,当他再次定睛看去时,那幻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炭火的明暗,灰烬的分布,完美地、不可思议地组合成了他记忆中母亲的脸庞。她似乎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怜爱?
不,不止一张。
他的目光惊恐地扫过其他炭块。在旁边,另一堆稍暗的余烬勾勒出一个更坚毅、线条更硬朗的轮廓——父亲?他抿着嘴唇,眉头微锁,仿佛在为什么难题而忧虑。
还迎…那是谁?一簇特别明亮的炭火,像是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妹妹?
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渴望同时攫住了他。他知道这是假的,是大脑在极端孤独、疲惫和感官剥夺下产生的幻觉。理性在尖声警告,催促他移开视线,否定这危险的自我欺骗。
但他的身体却无法动弹。他的眼睛,尤其是那只完好的右眼,如同被磁石吸住,贪婪地、绝望地凝视着那堆余烬。在那跳跃的光影中,他仿佛看到了家的温暖,看到了过往生活的碎片,看到了他几乎已经强迫自己遗忘的柔软情福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的右眼中涌出,滚落,滴在冰冷的沙地上。左眼被包扎着,干涩而剧痛,无法流泪,仿佛所有的悲伤都只能通过这一只眼睛宣泄。
他们已经不在了。海难的发生,几乎注定了这个结局。他一直在逃避这个念头,用求生的忙碌来麻痹自己。但此刻,在这死寂的荒岛之夜,在这堆沉默燃烧的炭火前,这个他一直不敢直面的事实,借着幻象的形式,凶猛地撞入了他的意识。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伤和孤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蜷缩起身体,发出无声的啜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炭火轻轻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火星。幻象职母亲”的脸庞随之微微晃动,似乎变得模糊,即将消散。
“不……不要走……”
一个沙哑的、近乎哀求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平火塘边,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细柴,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添加入火堆郑
他添加柴火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为了维持火焰的功能性行为,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般的心翼翼。他害怕动作太大,会惊扰了那脆弱的幻象;他害怕火焰燃得太旺,会吞噬掉那微妙的光影组合;他害怕柴火添加不当,会彻底破坏那神圣的构图。
新的细柴被余烬点燃,开始燃烧,释放出新的光芒。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注视着。
幻象扭曲了一下,但并未消失,而是呈现出另一种组合。不再是清晰的人脸,而更像是一个温暖的、包容的轮廓,如同母亲的怀抱。
他长长地、颤抖地吁了一口气。他明白了,他需要维持这种状态,维持这种介于明火与灰烬之间的、充满层次和细节的光热状态。他需要这堆火持续地、稳定地提供这片能承载他幻象的“画布”。
于是,他彻夜未眠。
他就那样坐在火塘边,如同一个最虔诚的守夜僧侣,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片暗红色的炭火上。他仔细观察着火焰燃烧的进度,预判着哪些部分即将黯淡下去。他精心挑选不同粗细的柴火,计算着添加的时机和位置,以微调光影的变化。
这不再是添加燃料,这是一种对话,一种与虚无的博弈,一种对幻觉的卑微祈求。每一次成功的添加,让幻象得以延续,都会给他带来一丝微弱而病态的慰藉;每一次失误导致幻象模糊,都会引发他一阵恐慌和内疚。
黑夜变得不再漫长难熬。它被赋予了一种奇特的意义。火堆成了祭坛,余烬成了图腾,而他自己,则是唯一的祭司和信徒,守护着一个由光和影编织出来的、一触即碎的梦。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时而悲伤,时而迷茫,时而甚至会浮现出一丝扭曲的、沉浸在虚幻幸福感中的微笑。他对着那片余烬低语,喃喃着一些破碎的、无人能听清的话,仿佛是汇报,又仿佛是忏悔。
理性并未完全消失,它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悬浮在意识深处,注视着自己这具躯体的荒唐行径,发出无声的警告。但他选择性地关闭了这声音。今夜,他太累了,太痛了,太孤独了。他需要这幻象,哪怕明知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光,就在这种痴迷的守护中,悄然来临。
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窝棚的缝隙,照射进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火塘的光辉在这自然光下迅速褪色,变得平淡无奇。那片余烬失去了夜间的魔力,重新变回了一堆普通的、行将熄灭的炭火。上面的幻象,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露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默猛地惊醒过来。
如同大梦初醒,一夜的迷醉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强烈的空虚与荒谬福他看着自己因添柴而沾满灰烬的双手,看着那堆平凡无奇的灰烬,回想起昨夜自己的种种行为,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在做什么?他竟然对着一堆火炭幻影,耗费了整整一夜的宝贵睡眠和精力!如果此时有猛兽来袭,或者气骤变,他这种状态如何应对?
后怕与自责汹涌而来。左眼的剧痛也因一夜未眠而变得更加尖锐,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窝棚外。冰冷潮湿的海风吹在他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吹散了一些脑中残存的混沌。
他回头看了看那堆火。它曾是他的救赎,他的工具,昨夜,却几乎成了吞噬他理智的陷阱。
生存,不仅是与斗,与地斗,更是与己斗。内心的弱点,在极限环境下,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噬。
他在岩壁前站了许久,最终没有刻下新的符号。昨夜的经历,他不知该如何铭记,是警示?还是沉沦?
他只是默默地、重新以绝对理性的方式,将火塘整理好,添加柴火,吹燃,让它重新变成一团纯粹用于加热和照明的、客观存在的火焰。
然后,他开始新一的劳作,检查陷阱,寻找食物,清洁伤口。动作机械,沉默寡言。
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经历了昨夜那场精神的险滩,某种被深深压抑的情感得到了释放,哪怕是通过一种扭曲的方式。极致的脆弱之后,反而催生出了一丝置之死地般的麻木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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