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的手指在金属盒上叩了两下,盒身与木桌相碰发出清响。
楚狂歌盯着那抹冷光,喉结动了动——三前他在纪念墙上数照片时,也是这样的金属盒被抬上公祭台,装着魏明远烧焦的狗牌。
联合调查组七日后进驻。沈青山摘下手套,指节因长时间握方向盘泛着青白,上边要证据原件,要烽火同媚武装编制表。他压低声线,楚老弟,这是底线——国家不能有两个审判权。
窗外的雪粒子撞在玻璃上,楚狂歌忽然笑了,笑得胸腔发颤。
他从军大衣内袋摸出个泛黄的纸卷,展开时能看见边缘细密的针脚——那是魏东风咽气前用血在绷带上写的遗书,楚狂歌亲手缝进自己的衣领,跟着他打了七场恶仗。
如果你们不敢审穿军装的人,他将纸卷推过桌面,褶皱的纸面擦过沈青山的手背,那就别怪我让百姓自己牛
沈青山的瞳孔缩了缩。
他认出那上边的血字,是三年前边境溃退时,时任团长魏东风用最后半口气写下的清剿令系伪造。
当时楚狂歌背着浑身是火的魏东风冲过雷区,自己后颈至今留着弹片。
你这是......
楚狂歌打断他,指腹摩挲着桌角的凹痕——那是龙影去年拍桌子留下的,赌你们还认得出,当年在边境喝雪水啃压缩饼干的兵,现在还穿着这身皮。
沈青山沉默着将金属盒推回去,起身时军大衣带翻了茶缸,褐色的茶水在遗书上洇开个圆斑。
楚狂歌眼疾手快捞起纸卷,对着灯光吹了吹,像在哄睡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老沈。他突然抬头,眼底有雪光在烧,去查查今晚两点的后勤频道。
门一声合上时,凤舞的高跟鞋声正从走廊传来。
她抱着半人高的文件箱,发梢沾着雪,额角还贴着块创可贴——是方才核对清单时被订书机划的。
医疗日志少了三份。她把箱子摔在桌上,封条断裂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楚狂歌耳膜,陈默刚调了通讯站日志,异常信号源......她顿了顿,从袖管里抖出张频谱图,是后勤频道伪装的民间救援频率,凌晨两点试图擦除云端备份。
楚狂歌的拇指在桌面敲出急鼓点。
他记得那三份日志:第三野战医院的手术记录,记录着十八名重伤员被强制转移时的生命体征——当时他守在IcU外,听见仪器发出的最后一声长鸣。
启动灰线。凤舞突然笑了,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屏幕里的数据流如银蛇窜动,我把虚假删除包替换成已销毁回执,他们现在该以为证据没了。她转过脸,瞳孔映着冷蓝光,但原始数据......
在我这儿。楚狂歌拍了拍心口,那里藏着个防水胶袋,装着用急救包密封的U盘,从魏东风咽气那起,就没离过身。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龙影掀开门帘冲进来,军靴上沾着草屑和血渍——不是他的,是方才那个特工的。
他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半张烧焦的通行证,编号被烧得只剩政-07三个数字。
炊事班老张头是假的。龙影将塑料袋摔在桌上,里面的金属扣叮当作响,微型燃烧装置藏在蒸笼底下,目标是柳芽整理的家书墙。他扯下战术手套,指节泛着青,审讯时咬了毒囊,只来得及看一眼通行证。
楚狂歌捡起半张纸片,编号上的焦痕像朵枯萎的花。
他想起下午柳芽踮脚贴照片时的话:魏哥哥的家书里写,等打完仗要给我买糖葫芦。现在那面墙贴着三百七十一封家书,每封都盖着查无此饶红章。
他们不怕你手里有枪。龙影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枪管,怕的是你让死人开口话。
楚狂歌抬头,正撞进龙影泛红的眼底。
这个陪他从边境杀到S7的男人,此刻喉结动得像头困兽。
他伸手按住龙影的肩,掌心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和七年前在雷区背他时一样,龙影的肩宽得像道墙。
今晚开会。他转身走向里间,军大衣下摆扫过龙影的战术靴,最后一次。
会议室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
楚狂歌站在地图前,那上面用红笔圈着十七个关键证据点,现在大部分被蓝笔打了叉——要移交了。
从今往后,烽火同盟不再握刀。他的声音像块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只执笔。
龙影的椅子地响了一声。
这个向来坐如标枪的男人,此刻身体前倾,指节捏得发白。
凤舞的钢笔尖戳破了笔记本,墨迹在监督人三个字上晕开。
我拟了《归名委员会章程》。楚狂歌展开一沓纸,最上面是他亲笔写的遗属代表、独立专家、监察院三方共审证据移交必须三方见证,凤舞做外部监督。
那枪呢?龙影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枪栓,你要我们把枪交出去?
楚狂歌摸出腰间的配枪,金属冰凉贴着掌心。
这把陪着他在雨林里杀穿毒贩窝点的枪,现在膛线里还卡着半颗没湍子弹——是上周伏击时留下的。
枪可以交。他将枪放在桌上,枪托撞出轻响,但龙影得对,他们怕的不是枪。他抬头看向龙影,目光像把刀劈开迷雾,所以特勤队保留,你继续当队长。
龙影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握住那把枪,指腹擦过楚狂歌留下的体温,最终重重点头:你可以放下枪,但我不会解甲——至少在这批人入狱前。
深夜的雪更大了。
楚狂歌踩着齐膝深的雪,来到白立的纪念墙前。
香案上的香柱还剩半截,火星在雪幕里明明灭灭,像三百七十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摸出怀里的扭曲枪管——那是去年为救被伏击的医疗队,他用身体挡下的火箭弹碎片,嵌进枪管后熔成了畸形的金属块。
此刻他蹲下身,用刺刀挖开冻土,将枪管埋进去,上面压了块刻着戍八连的石碑残片——是从S7废墟里捡的,边角还沾着当年的血。
远处哨所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在打某种暗号。
楚狂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突然听见直升机的轰鸣。
他抬头望去,一架军用直升机正降落在山口外的野地,舱门打开时,风雪卷进去,露出个拄拐的身影——是第七位老将军,他肩上披着的旧式作战服,胸口的弹孔还留着暗褐色的血渍。
楚狂歌站在原地,看着那行脚印笔直朝自己而来。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见老将军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他们摘下肩章的动作,像在卸下某种枷锁。
同一时刻,临时指挥部的台灯还亮着。
周砚推开虚掩的门,桌上堆着三十年的旧案卷宗,最上面是份标着清源计划的文件,封皮上的灰尘被风掀起,在灯光里打着转。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牛皮纸袋里的监察官徽章,凉意顺着指节爬进心脏。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一切都裹进白色的幕布。
但周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融化——就像他在自查报告里写的:我不是清白的,但我愿做第一块倒下的砖。而砖下的冻土,正在裂开细的缝,等着春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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