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田建国的胶鞋已经沾了三层灰。
他猫在军区档案馆后巷的通风管道里,后背贴着结霜的铁皮,膝盖压着本1989年的值班日志——这是他用半瓶二锅头从退休门卫老周那里换的,酒瓶里还塞着两张皱巴巴的粮票。
12月7日,23:17,无牌吉普驶入锅炉房区域,无登记。他的食指停在泛黄纸页上,喉结滚动两下。
钢笔尖在四十三分钟四个字下重重画晾线,墨水晕开,像滴凝固的血。
十年前他刚当上巡逻队长时,老司炉工王伯醉后嘟囔过那年冬锅炉烧得邪乎,原来不是酒话。
锅炉房顶的石棉瓦早烂了大半,田建国缩着脖子钻进去时,霉味裹着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他摸出检修手电,光束扫过斑驳的墙面——当年的防火标语安全为还剩半拉字,红漆褪成了粉。
咔嗒。
金属碰撞声惊得他后背抵上烟道。
手电光下移,照见半块翘起的耐火砖。
他摘下帆布手套,指节扣住砖缝,砖体松动的瞬间,灰尘扑了他一脸。
铁盒落进掌心时,田建国差点叫出声。
盒身结着蛛网,锈迹却掩不住边缘的军规刻痕——是总参特供的密封档案海
他用检修锤敲开盒盖,碳化的纸页像黑蝴蝶扑棱棱飘出来,有两张粘在一起,露出内侧隐约的红印。
苏医生!
庇护站的消毒水味里,苏念的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早饭的粥渍。
她刚给柳芽换完创可贴,转身就看见田建国撞开木门,怀里护着个用急救包裹着的铁海
轻点儿。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戴乳胶手套的手悬在半空,去把恒温箱调25度,再拿医用脱水剂和牛骨镊子。
柳芽已经搬来显微镜。
苏念镊子尖悬在纸页上方三毫米,像在接刚出生的婴儿。
碳化层慢慢剥离,半枚钢印突然撞进视野——纹路深如刀刻,和她去年冒险拓下的总参老部长私人签章分毫不差。
编号。她的声音发颤,看页眉编号。
田建国凑过去,老花镜滑到鼻尖:ZJ-07-1989-003...这是国防部绝密档案序列!
苏念的手指在颤抖,却精准地将残页封入真空袋。信鸽队准备了吗?她抬头时,眼尾的细纹里闪着光,走老路,S7到云雀岭,再转边境联络点。
电子传输?
想都别想。
楚狂歌是在午饭时收到真空袋的。
他正蹲在火盆前添柴,火星噼啪炸响,映得墙上的戍八连三个字忽明忽暗。
苏念递过来的袋子还带着体温,他盯着袋里的残页,喉结动了动。
周培山。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枪膛。
手指隔着袋子抚过同意实施x13计划的红批,当年他在作战会议上拍桌子,我们连擅自深入敌区,无需增援
柳芽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背上。
楚狂歌低头,看见真空袋里的残页下,自己不知何时摊开了块灰布——是当年戍八连连旗的碎片,金线绣的字缺了半角,却依然红得刺眼。
三十年了。他把连旗碎片覆在批文上,两种红色叠在一起,像血渗进火里,你们终于肯认账了。
通讯器在这时响起,凤舞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七套副本已经用微缩胶片做好,全国人大、最高检、国际刑院联络处......
再加一个。楚狂歌打断她,给当年戍八连每个牺牲战友的家属,送原件扫描件。
要彩印,带红章的。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姓名墙,晨光透过破窗斜照进来,把真空袋里的残页投在墙上,火痕像血脉般蔓延,恰好将二字缠成绞索形状。
这次,他摸出军刀划开通讯器密封膜,我们按规矩杀人。
暮色漫进庇护站时,凤舞的加密电话再次打进。
楚狂歌正用军用水壶给墙根的野菊浇水,听着听着,水壶口的水流突然断了。
近十二时内,七名中将以上家属的私人飞机进入使馆区?他把水壶搁在李冬梅的名字下,指节捏得发白,继续盯,特别是那几个总历史问题要向前看
挂羚话,他又蹲回姓名墙前。
残页投影里的绞索在暮色中愈发清晰,像根绷直的琴弦。
远处传来信鸽的哨声,他抬头望向渐暗的空,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有些名字,烧得再干净,也该有人替它们讨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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