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县档案馆的玻璃幕墙上,雷莽呼出的白气在活证册封皮上凝成薄霜。
他把磨旧的军大衣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牛皮纸袋里的硬壳本硌得大腿生疼——那里面贴着三十八封家书、七枚锈迹斑斑的领章,还有半块沾着泥的红砖,砖缝里嵌着已经发黑的红漆,勉强能辨认出“戍八连”三个字。
“老同志,您要查的‘戍八连’确实不在开放名录里。”接待员周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在电脑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系统显示这批资料正在升级封存,最快得下个月……”
“封存?”雷莽的指节叩了叩柜台,声音像敲在冻硬的土地上,“我1998年在前线立三等功时,档案调阅单上可没这规矩。”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个布包,解开层层蓝布,露出本边角卷起的老相册。
翻到中间页时,他的拇指在一张泛黄照片上停住:“您看这张,我和老指导员在猫耳洞喝一碗水。”照片里两个年轻军人凑在搪瓷缸前,背后是刀削般的山壁,“这山形——”他抽出张复印件拍在柜台上,“跟你们馆藏地图标着‘无名谷’的那座,像不像?”
周的目光在照片和地图间来回扫了三遍,喉结动了动:“这……”
雷莽的手机在掌心震动,他装作调整相册角度,屏幕悄悄对准燎记本上的调阅编号。
咔嚓声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他合上相册时故意让半张家书滑出来——“娘,连旗是我描的红,等打完仗给您写更大的”几个字赫然入目。
“我就想让这些名字,在档案馆的架子上占个地儿。”他的声音突然哑了,指腹摩挲着活证册上自己写的毛笔字,“您看这孩子,牺牲时才十七岁……”
周的钢笔尖在登记本上洇开个墨点。
雷莽知道火候到了,把活证册推过去:“要不您帮我登个记?就当替这些老兄弟,在这儿落个脚。”
归名学堂的铁皮屋顶被雪压得吱呀响。
柳芽蹲在吴青山脚边,老头的老花镜上蒙着灰,正用铅笔在泛黄的图纸上勾画:“当年建矫正中心外围电网时,我负责埋线。这些电杆……”他的笔尖戳在图纸边缘,“表面是废弃,其实地下线全连到山坳那座老变电站。”
“变电站?”林雨从窗台跳下来,她刚把最后一块冻硬的馒头分给最矮的豆丁,脸蛋红得像颗山楂,“昨我和柱子去捡枯枝,看见那铁门挂着新锁!”
柳芽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条线,停在变电站位置时微微发颤。
她抬头看向窗外——昨夜那点红光就是从那个方向闪的。
“明开始,”她扯下围脖系在头上,“咱们扮电力学校的实习生。”她摸出吴青山给的旧工作证,“周老师的侄子在电力局,借的这身行头,够真吧?”
林雨突然平桌前,她刚才翻找工具时碰倒了装灰烬的铁海
半张烧焦的纸粘在她指头上,字迹被烧得残缺:“23:58 脉冲调试完成……00:00 钟声覆盖……”
“除夕!”柳芽的呼吸撞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去年除夕我们在操场敲钟,就是那晚上!”她抓住林雨的手腕,“他们不是干扰信号——是在回应!”
省城的老医院走廊飘着来苏水味。
苏念把保温桶往护士站一放,手机突然震动。
“苏医生?”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我是退休的陈立明,您那张‘听力测试’cd……”
她的手猛地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陈教授?”
“背景音里有极低频脉冲。”陈立明的声音突然急促,“我查过文献,这频率能唤醒特定创伤记忆——你们对付的,不是人。”
苏念的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
她想起庇护站里总在深夜尖叫的老兵,想起雷莽给她看的家书里那句“梦里总听见钟声”。
“谢谢。”她的声音发颤,“我需要……”
“用纯净人声覆盖。”陈立明像看透了她的心思,“让孩子们每朗读失踪者名单,人声的谐波能打乱脉冲频率。”
电话挂断时,苏念已经在拨凤舞的号码。
她望着窗外飘雪,突然笑了——这些庇护站的孩子们总追着她问“叔叔的名字怎么写”,原来早就在准备了。
陈岩的粉笔“啪”地断在黑板上。
他望着讲台下扎羊角辫的秋,女孩正奶声奶气地背《归山雪》:“归山雪,埋忠骨,忠骨血,养新树……”
“你……你从哪儿学的?”他的喉咙发紧,手撑在讲台上才没晃倒。
秋歪头:“奶奶,是她儿子教的。”她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奶奶还,陈老师的爸爸也会唱。”
陈岩的膝盖撞翻了课桌。
他跌跌撞撞跑回宿舍,从木箱最底层摸出个铁海
盒底躺着枚铜纽扣,背面刻着“林昭”——那是父亲牺牲前塞给他的,“要是找不着家,就问戴这扣子的人”。
第二刚亮,归名学堂的记忆墙多了枚铜纽扣。
陈岩钉钉子时,手背的青筋暴起,钉子尖戳进木板的声响像心跳。
“我不再替别人沉默了。”他对围过来的孩子们,声音哑得厉害。
当下午,山谷里飘起了歌声。
“归山雪,埋忠骨……”孩子们的声音清亮,混着陈岩低沉的嗓音,撞在雪山上。
突然“轰”的一声,山顶的积雪簌簌滑落,像谁掀开了盖在往事上的白被单。
雷莽是在黄昏找到周伯的。
老楼的防盗门关得死紧,他把活证册举到猫眼位置,里面夹着张合影——二十岁的周伯穿着蓝布衫,和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
门“咔嗒”开了条缝。周伯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这是……”
“您战友寄给家里的信,夹在旧书里被我收着。”雷莽挤进门,“十年前那批‘特殊文件’,存哪儿了?”
周伯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从茶几下摸出本黑皮笔记本:“代号‘归匣’……”
楼下突然传来汽车熄火声。
雷莽瞥见窗外闪过的黑色轿车,抓起活证册塞给周伯张纸条:“下次带您孙子的名字来。”他翻后窗时,棉大衣被砖墙挂住,扯下块布角。
落地的瞬间,他看见轿车前挡风玻璃上的徽章——退役军人心理重建办公室督查组。
雪越下越大。
柳芽蹲在变电站铁门前,哈气在锁头上凝成冰珠。
她身后,林雨举着从灰烬里捡的半张日志,上面的日期被雪水洇开,模糊成“除夕”两个字。
风裹着雪粒灌进领口,她突然听见电线杆发出嗡鸣——像极了昨夜那点红光闪烁前的震颤。
山坳深处,一座废弃的变电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有个身影从后山绕过来,军大衣下摆沾着泥,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深灰色的作战服。
他抬头望向变电站的方向,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锈迹斑斑的“高压危险”警示牌上。
(远处变电站的铁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被风推开,又像是被什么人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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