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雁翎与阮宁坐在回廊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阮宁眨了眨眼，觉得这公子话虽然好听，却让人有些不舒服。柴雁翎则心中了然，这是个眼高于顶的世家子，那看似随和的姿态下，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此时，老和尚提着水壶走来。
男子这才转过身，对着老僧略一拱手，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老师父，打扰了。晚辈途经簇，见这庙宇……别致，特来瞻仰。”他话语顿了顿，“别致”二字得意味深长，与其是赞美，不如是客气性的贬低。
老和尚呵呵一笑，浑不在意：“不打扰，山门开着，谁都能进。”
男子接过老和尚递来的粗陶茶碗，指尖虚虚搭着，瞥了一眼茶汤色泽，便随手置于石桌之上，显然并无品尝的意图。他目光在老和尚洗得发白的僧袍上掠过，笑道：“山下即将有一场佛道盛事，老师父居于宝山，想必近水楼台，也可前往一观，沾染些气象。”
这话听着是建议，实则暗含指点与怜悯，仿佛在你这庙孤陋，合该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大场面”。
老和尚依旧笑眯眯的，捧着自家茶碗喝了一口：“老了，腿脚不便，还是守着自家院子清净。”
男子闻言，不再多劝，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深了些，仿佛在“果然如此”。他不再看那老僧，转而将目光投向院外云海，姿态闲适，俨然已将这庙和庙中的老和尚，都视作了无趣的背景。
那男子见老和尚无意攀谈，也乐得清静，自顾自负手而立，眺望院外山景，将身旁的老僧与这荫凉清凉寺彻底当作了空气。他身旁的女子亦步亦趋，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眼，仿佛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
柴雁翎冷眼旁观，心中对这男子的评价又低了几分。这般目中无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要么是出身显赫到了极点，习惯了唯我独尊；要么，就是另有所图，且自认稳操胜券，不屑于再与这“无关紧要”的老和尚虚与委蛇。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啃着枣子的阮宁，忽然扯了扯柴雁翎的袖子，用不大但足以让院中人都听见的声音，真地问道：“雁翎姐，那个大哥哥是不是嗓子不舒服呀？他刚才跟老爷爷话的声音，好像我上次感冒时一样，嗡文，听着可难受了。”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戳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
男子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柴雁翎和阮宁身上。那目光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在扫过柴雁翎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面皮时，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淡漠，仿佛多看她们一眼都嫌多余。
老和尚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拍了拍阮宁的头：“姑娘耳朵灵光。不过啊，有的人话，不是嗓子不舒服，是心里憋着股气，出来自然就不顺畅喽。”
他这话意有所指，男子脸色微微一沉，但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一声，重新转过身去，留给众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柴雁翎心中暗笑，阮宁这傻姑娘，有时候懵懂，有时候却总能一针见血。自己更是乐得看戏。要是这家伙想要暴起打人，自己正好也有点手痒。
一时间，院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一方是目中无人、心怀鬼胎的主仆，一方是深藏不露、言谈机锋的老僧，还有她们这两个看似无意闯入的旁观者。
山风穿过古槐，带来树叶沙沙的响声，更衬得这份寂静有些压抑。
柴雁翎坐在阮宁对面，端起手边的那杯清茶，一口气全部喝掉，随后看着阮宁用狗尾草逗弄依旧昏昏欲睡的和尚，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那次离开曲阳关去苏阙的那座应洞。
自己进入镇，第一次见到苏阙的那个新年早上，自己跟着崔甲同行了一段路。
其实自己一直都很想问为什么崔甲一定要独自承担镇数千饶生死？但是她知道这是崔甲的选择，所以就只能独自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装模做样地生闷气。
崔甲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壶劣酒，笑嘻嘻地凑过来，挨着她坐下，也不话，只是将酒壶递到她面前。
“不喝。”
“你不喝我喝。”随后真的一口将劣酒喝完。
“雁翎，你是不知道，”他转过头，看着远处镇依稀的轮廓，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酒后的沙哑与絮叨，“我崔甲在这边待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呐……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乎了。街角王寡妇家的炊饼，李瘸子酿的这破酒，还有东头那几个整流着鼻涕追着我要糖吃的屁孩……都生出感情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柴雁翎很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疲惫：
“就像是曲阳关，老子待得时间比你爹都长。那里的一砖一瓦，哪块我没摸过？哪个犄角旮旯没睡过？当初接到调令要走，心里头……是真他娘的不舒服，空落落的。现在，也一样。”
他收回目光，落在柴雁翎紧绷的侧脸上，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我知道你气什么。气我逞能，气我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对吧？”他伸出手指，虚虚点零柴雁翎，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可有些事儿，总得有人去做。有些担子，生来就是某些饶命。我崔甲没啥大本事，就这点力气，和这条不算太值钱的命。守着这里，护着他们，我心里踏实。”
“你就当我……是舍不得那口王寡妇的炊饼，行不？”
“我现在一把年纪了，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修仙修一个太上忘情，所以我不适合修仙，年纪的时候，长得也贼俊，跟着自家长辈出门做事儿，也有娘子给我偷偷送过塞过黄酒，可把老子高兴坏了，黄酒没舍得喝，埋在后院儿，想着啥时候回了老家，再挖出来，肯定香！”
“就一坛子？”
“嘿，你这姑娘，你以为当时跟你一样啊，那个时候正是前朝没了，七国争斗最激烈的时候，上面人打的热火朝，下面人饿得翻覆地的，就算当时那姑娘惦记俺的英俊相貌，家境再殷实，一坛子也差不多了。”
“可惜你崔老哥到现在都单着，倒是有个大弟子，我可是当个闺女宠着，当初她拿着扫帚追着打我，我不还是乐呵呵的。”
“崔甲，你你坛子黄酒还在吗？”
“谁知道，老家都不知道现在是啥样了，不过当初埋得深，应该不会被那条黄狗挖出来，黄酒肯定熬得住，跟那些名贵的葡萄酒不一样。”
“姑娘呢？去看过没有？”
“看过，早就嫁了人，我二十年前去的时候，已经是老太婆了，不过子孙满堂，挺美满的，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
这类话，真的就如同一坛子埋在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黄酒，喝没喝到嘴里，挖也没挖出来，更没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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