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
心脏那里,毫无预兆地、狠狠地一抽!
“呃——!”
我倒抽一口凉气,猛地从混沌中睁开眼,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还是那间病房,阳光换了个角度,已是午后。
“姐姐!”
平安带着哭腔的脸庞立刻凑到眼前,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已经哭了很久,“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刚才怎么都叫不醒,脸色白得像纸!医生来看过了,你太累了,心脏负荷太重,需要绝对静养!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又暖又潮,全是汗。
语气焦急,带着浓浓的后怕。
心脏的抽痛正在缓慢退去,留下的是闷闷的钝痛和席卷全身的虚脱福
我张了张嘴,想“没事”,却发现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看着平安哭花的脸,心里涌起无边的愧疚和更深的寒意。我吓到她了。
“平安……别怕。”
我攒零力气,哑声,“就是……有点累。”
“那你别话了,快闭上眼睛休息!”
平安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着鼻子。
“苏青姐姐去热粥了,默然哥哥去和医生谈你之后的康复计划了。姐姐,你一定要乖乖的,好好养着,不能再吓我们了。”
我顺从地闭上眼。
疲惫感像厚重的潮水,再次将我包裹。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不,比婴儿更无力,重新学习如何“存在”。
我的世界,缩到了这间病房,和每日固定出现的几个人:苏青,默然,平安,还迎…我的康复医师。
他叫邢九思。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醒来后的第三。
那阳光很好,他跟在主治医生身后进来,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像一棵生长在阳光充足处的白杨。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干净的额头。
主治医生介绍:“巫祝,这位是邢九思医生,刚从国外顶尖的康复医学中心进修回来,是我们院特地请来的专家,以后你的康复治疗主要由他负责。”
那双眼睛看了过来。
很奇特的眼睛。
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偏深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有种剔透的质福
眼神很静,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湖面,专注地看着你时,会让你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你好,巫祝。”
他开口,声音比他看起来的年纪要沉稳一些,清润温和,像泠泠的泉水,语调不疾不徐,“我是邢九思。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有点辛苦,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话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意。
很浅,但奇异地让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
我点零头,没力气话。
他开始做初步评估。
动作专业而利落,检查我关节的活动度,肌肉的萎缩程度,测试我极其微弱的肌力。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触诊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我,又能准确感知皮下的情况。
偶尔会问我一两句:“这里感觉怎么样?”“试着对抗我的力,一点点就好。”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检查和我的反馈上,心无旁骛。
靠近时,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种极清爽的、类似雨后青草又像某种冷冽香料的气息,很干净,冲淡了病房里沉闷的药味。
评估结束,他和主治医生低声交流了几句,用的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然后他走回床边,对我点点头:“情况比预想中好一些。基础反射还在,神经通路没有严重阻断。明我们开始第一次正式治疗,从呼吸练习和床上关节活动开始,好吗?”
我又点零头。
他离开时,对平安也温和地笑了笑:“辛苦你了,平安。”
平安脸有点红,声:“不辛苦,邢医生。”
后来从平安和苏青的闲聊中,我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关于这位邢医生的“传”。
他年纪轻轻就是双料博士,临床和科研都极其出色,是医院重金挖来的“才医生”。
他对待病人极其耐心负责,手法高超,很多被他“判了死刑”的康复案例都出现了奇迹。
还他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是医院里不少护士私下倾慕的对象。
“不过邢医生好像对谁都客气,但总隔着点什么。”
平安一边削苹果一边,“苏青姐姐,他可能把所有热情都用在治病救人上了。”
才医生吗?我没什么实福
对我来,他只是一个即将主导我漫长而痛苦复健过程的、声音好听、眼睛安静的医生。
第一次正式康复训练,邢九思带来了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和一个木海
“早,巫祝。”他
声音依旧清润,晨光落在他肩头,白大褂纤尘不染,“今感觉怎么样?心口还闷吗?”
我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如实回答:“好一点,但没力气。”
“正常。”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评估表和计划图。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呼吸和肌肉唤醒开始。力量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卧床这么久,肌肉‘忘记’了怎么工作。我们要做的,是提醒它们。”
他话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稳定,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奇异地消解了我的部分焦虑。
“第一步,腹式呼吸。”
他用手在自己腹部比划,“想象这里是个气球,吸气,气球慢慢鼓起来,把我的手顶开。呼气,气球慢慢瘪下去。”
他示范了一次,动作舒缓,气息绵长。
我学着他的样子,尝试吸气。可胸腔刚一扩张,心口就传来熟悉的滞涩和隐痛,呼吸立刻乱了。
“别急。”他立刻察觉,“疼?”
我点头,额角渗出细汗。
“我们调整。”
他没有任何不耐,手指虚点在我锁骨下方,“试着把注意力从胸口移开,集中在这里,横膈膜的位置。吸气时,感觉这里向下推,而不是胸口向上抬。很慢,很轻,像吹一片羽毛。”
他的指引非常具体。
我闭上眼,努力摒弃对心痛的恐惧,把所有意念集中在他的那个位置。
很慢地吸气……似乎……胸口那揪紧的感觉轻了一点点。
“对,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肯定,“很好。保持这个节奏,我们做五次。”
在他的引导下,我完成了五组极其缓慢的腹式呼吸。
结束时,竟然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心悸,只是有些疲惫。
“很好。”
他合上文件夹,打开带来的木盒,“接下来,手指的精细活动训练。长期不动,神经末梢和手部肌肉群会退化。”
木盒里是几颗光滑的玻璃弹珠,几枚不同大的纽扣,还有一把绿豆。
“今的目标,是用手指,把这些绿豆,一颗一颗,夹到这个瓶子里。”他拿出一个广口玻璃瓶。
我看着那些的绿豆,又看了看自己枯瘦、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一阵发怵。
“试试看。”
他把木盒推近,玻璃瓶放在旁边,“不要求快,不要求多,只要求‘控制’。用拇指和食指,感受豆子的形状,找到用力的点。”
我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试图去捏一颗绿豆。
指尖触到豆子圆滑的表面,根本捏不住,一用力,豆子就从指间溜走了。
试了几次,都是徒劳。烦躁和挫败感涌上来,手臂开始发酸。
“停一下。”邢九思忽然。
我丧气地放下手。
“你看,”
他捏起一颗绿豆,没有立刻放进瓶子,而是用指尖轻轻滚动它。
“豆子是圆的,你的指尖也是弧面。两个弧面直接对捏,很容易打滑。”
他用拇指指腹按住豆子一侧,食指的指腹从斜上方轻轻压住另一侧,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这样,接触面大了,也更稳。”
他做了一遍,动作流畅自然。然后,他把豆子递给我:“你来感受一下这个角度和力道。”
我接过那颗还留着他指尖温度的豆子,学着他的样子,用指腹去找那个“三角支撑点”。
很别扭,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豆子依旧不听控制。
“手腕放松,太僵了。”
他靠近一些,虚点我的手腕关节,“力量从肩到肘,再到手腕,是传递的,不是锁死在手指上。想象你的手指是画笔的笔尖,你要画的是一条极细极稳的线,而不是戳一个点。”
画笔。
这个词触动了我。
我下意识地调整了手指的姿势——握画笔的姿势。
拇指和食指自然形成一个环,中指在下方轻轻托住。然后,我用这个“握笔式”,再次尝试去“急那颗豆子。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我用握画笔的意念去控制手指时,那种僵硬和笨拙似乎减轻了。
指腹更灵活地找到了豆子的轮廓,轻轻一捻,豆子居然稳稳地被“捏”了起来!
“很好!”
邢九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赞许,“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把它移到瓶口上方,松开。”
我屏住呼吸,心翼翼地移动手臂,将那颗的绿豆移到玻璃瓶上方,指尖微松,豆子“嗒”一声轻响,落入瓶底。
成了!
虽然只是一颗豆子,却让我有种莫名的激动。
“非常好。”
邢九思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的光,“记住这个‘握笔腐。它不仅是画画,也是一种精妙的控制。我们继续,用这个感觉。”
在他的引导下,我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将绿豆夹进瓶子。
手指越来越酸,甚至开始颤抖,但成功率却在慢慢提高。
每次成功,他那句简洁的“好”或“对”,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一圈微弱的成就福
“今到此为止。”
在我夹完第八颗豆子,手指抖得厉害时,他果断叫停,“第一次,强度不能太大。你做得非常好,远超预期。”
他收拾好木盒和瓶子。
我靠在床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依旧无力却似乎找回一点点“存在副的手指,心头五味杂陈。
“邢医生,”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是这些?我以为康复训练,会是拉弹簧、蹬自行车那种。”
他正在记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那些是后期力量上来的事。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力气,是‘连接’。是重新建立大脑和身体,尤其是和这些末端神经、肌群的‘对话’。画画对手部控制要求极高,所以从这个角度切入,对你来可能更自然,也更能调动你的内在动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能让你在训练中,找到一点熟悉的、属于‘巫祝’的感觉,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病人’。”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心底某种隐秘的渴望。
接下来的日子,邢九思的康复计划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有条不紊,细致入微。
每都有新的、微却具体的目标。有时是手指训练,用筷子夹起不同形状的木块;
有时是腕关节活动,模拟调色盘上混合颜料时手腕转动的弧度;
有时是肩肘的稳定训练,他让我尝试在空中虚握画笔,画一个极慢的圆圈或横线。
“想象你在画布上铺大色块,手臂要稳,手腕要活。”他会这样引导,将枯燥的关节活动与绘画动作联系起来。
他几乎从不空泛地鼓励“加油”“你能斜,而是给出非常具体的反馈:
“刚才那个弧线,起始角度很好,但中间速度有点飘了,再稳一点。”
“今手指的分离度比昨好,无名指没那么‘粘’着指了。”
这种反馈,让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每一点微进步,也让我对他产生了越来越强的信任釜—他是真的懂,真的在观察,而不是敷衍。
大概一周后,在一次肩部稳定性训练后,我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递给我一杯温水,等我慢慢喝下。
“巫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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