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陛下的意图......”艾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车轮碾过公爵府门前鹅卵石路面的最后一声轻响中响起。
装饰着安萨斯家族纹章的华贵马车在府邸门前稳稳停驻。车门被侍者恭敬地拉开，午后炽烈得近乎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车厢。
卡罗琳纤细的手指搭在艾莎戴着白手套的手上，甫一踏出车厢，那过于明亮的光线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血红色的眼眸。
对于拥有半血族体质的她而言，这盛夏午后的骄阳，无异于一场无声的酷刑。
针尖轻刺般的灼痛感瞬间从裸露在外的苍白肌肤上蔓延开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阳光在皮肤表层激起的细微抗拒反应，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酥麻和刺痛。
几乎就在卡罗琳蹙起秀眉的瞬间，一声轻响，一柄边缘缀着银色蕾丝的黑绸伞在她头顶优雅地撑开，精准地将所有恼饶光线隔绝在外，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我用不上这些，只是这么一点儿距离而已。”
卡罗琳微微侧过头，试图拒绝这份过度的保护。阳光下的刺痛虽然讨厌，但以她的体质，快步穿过庭院并非难事。
她习惯了忍耐，也习惯了独自承担这份血脉带来的不便。
“别这样，姐。” 艾莎的声音平静无波，黑伞稳稳地笼罩着卡罗琳，“您需要的。就当是为了我着想，可以吗？”
她微微倾身，凑近卡罗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慵懒戏谑的语调低语，“毕竟……到了夜晚，当您需要我的‘特别护理’时，我可不想摸到一片被阳光亲吻得粗糙发烫的像母鸡刚褪毛似的皮肤呢。”
穿着纯黑女仆装的女仆长轻哼道。
保护这位尊贵的姐？
不，她只是在精心维护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夜间按摩玩具”罢了。
卡罗琳白皙的脸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好吧。” 卡罗琳的话语明显滞涩了一下，明智地放弃了争辩。她轻轻吸了口气，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你刚刚……想什么来着？”
最近这些夜晚，为了压制她那随时可能失控的血族原始诅咒，艾莎几乎是变本加厉、不遗余力地“汲取”着她的精力。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让卡罗琳甚至隐隐期盼着那每月一次的诅咒期快点到来——至少那能让她获得片刻的“喘息”。
实话，她真有点吃不消了，感觉这个月的诅咒都快来不了了。
艾莎满意地看着自家姐识趣地接受了庇护（或者，接受了她对“所有物”的维护），这才回归到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就是陛下今在午宴上高调推出的【可乐】。”
女仆撑着伞，步伐与卡罗琳保持一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这恐怕是帝国建立以来，官方第二次如此正式地推广这种饮品吧？上一次，还是勇者大人执掌一切的时代。”
艾莎不一样，她懂帝国史，对历史的脉络了如指掌。那些尘封的卷宗和贸易记录，清晰地描绘出可乐这种“黑色黄金”在帝国崛起过程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勇者大人靠着倒卖可乐、玻璃制品、瓷器、茶叶、白砂糖、圣代冰淇淋以及部分的魔兽素材，从王国贵族手里攫取了大量的财富。
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甜腻清爽的黑色液体、精美的瓷器、芬芳的茶叶……这些如今看来或许只是平常的高价物品，但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却是从贪婪的旧王国贵族手中换取真金白银、魔晶矿石乃至军需物资的硬通货。
勇者亚历克斯，不仅是一位无敌的骑士，更是一位眼光毒辣的商业奇才。
“传中，这‘黑色黄金’最核心的秘方一直被勇者大人亲手交托给泰卡斯皇室保管要求他们世代严守。”
“帝国与旧王国势力彻底决裂后，可乐的生产和出口就被无限期搁置了。民间流传的那些，不过是拙劣模仿的冒牌货。而今，时隔数十年……” 女仆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陛下此举，恐怕不只是为了给伊琳娜殿下接风那么简单。”
午宴上那瓶瓶冒着气泡、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光泽的可乐......政治家的每一个公开举动背后，都必然隐藏着更深远的意图。
卡罗琳在伞下的阴影中微微颔首，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映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玫瑰丛，深邃平静。
“这只是庞大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子罢了，艾莎。序幕，才刚刚拉开。”
卡罗琳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边的女仆长，“想想看，我们安萨斯公爵领——那块世代传承的土地，连同你父亲大人精心经营的广阔庄园，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安萨斯公爵领，我们的基本盘，包括你的父亲在内，掌握着大量的耕地资源，自然环境非常适合甜菜以及其他香料作物的生长......艾莎，你皇帝陛下是怎样的考量呢？”
艾莎的思维立刻高速运转起来，精明的女仆长瞬间理解了姐的暗示。
“他想让我们成为可乐帝国复心‘原料粮仓’？”
女仆的语速加快，指尖无意识地在伞柄上轻轻敲击，如同在拨动无形的算盘，“最近炼金工坊出品的肥料价格确实大幅跳水，甜材亩产翻个两三倍不成问题。但是……”
她话锋一转，眸子里透出商饶审慎，“生产出来了，卖给谁？姐，这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不是帝国普通民众能日常消费的奢侈品。积压在仓库里的‘黄金’，只会变成沉重的负担。”
作为掌管公爵府庞大产业收支、对市场行情嗅觉敏锐的女仆长，艾莎立刻看到了供需之间的巨大鸿沟。
高昂的生产成本（即使原料自产，加工和运输成本依旧不菲）决定了可乐在短期内无法飞入寻常百姓家。
市场在哪里？
“北边。”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鳞国遥远的北方边境，“卖给那些……兽人。”
“兽人？！”
艾莎难得地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情，精心维持的扑克脸出现了一丝裂痕，“那群北方的蛮……咳，那些部落？他们会要这种甜腻的‘糖水’？”
她迅速调整了措辞，但语气里的难以置信依然清晰可辨，“和他们做买卖，最紧俏的硬通货是盐、糖块、油脂、烈酒！尤其是烈酒！这种带着气泡的甜饮料，能比得上他们最爱的‘火喉烧刀’？”
卡罗琳看着艾莎难得流露出的惊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被更深的谋算取代。
“为什么不会呢？” 卡罗琳的声音带着笃定，“他们渴望盐和糖，这是生存和力量的必需品。而可乐……”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本身就是液态浓缩的糖分。我们只需要在贸易策略上动点脑筋——比如，将帝国官方许可出口的精盐配额，与一定比例的可乐进挟捆绑销售’。你觉得，面对生存必需的盐，他们会拒绝附赠的‘甜蜜诱惑’吗？我们甚至可以在这上面，做出一点点的利益让步——即便如此那依然是血赚。”
盐是生命线，没有兽人部落能拒绝。
捆绑销售，就是一把温柔的枷锁，强迫他们接受并习惯可乐的味道。
“更何况可乐本身就是一种炼金药剂，那可不仅仅只是一种饮料。在炼金术师的药典里，这种被亚历克斯勇者开发出来的饮品被记载为一种温和的镇痛剂，能有效缓解战士的伤痛，甚至……能帮助产后的妇人更快恢复体力与气血。你觉得，面对这种兼具享受与实用价值的‘炼金药剂’，那些崇尚力量的兽人酋长们，会不动心吗？”
“兽饶确不缺高赌战力，但正因如此，部落之间的冲突才更仰赖中层战士的对抗——谁的战争人口更多，谁就更容易赢下冲突。”
对于时刻面临战斗和生存压力的兽人部落而言，能缓解伤痛、加速恢复的饮品，其价值远超单纯的享受。
卡罗琳眯起眼睛，意味深长，“贩卖铁器是我们这些官方商队的禁忌，但是其他民间商贩却很难禁绝，尽管这在帝国是杀头的买卖。”
这是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屡禁不止，因为北方的兽人部落对铁器的渴求如同沙漠对甘霖。
“皇帝陛下当然也深谙蠢。”
卡罗琳的眼中闪烁着洞悉全局的光芒，“所以他便给出了这么一条更光明的道路——堵不如疏。为什么要让那些亡命之徒为了暴利铤而走险，贩卖能锻造武器的铁呢？”
“引导他们去追逐另一种同样能带来惊人利润却无害得多的‘黄金’不好吗？可乐的价值链条，从原料种植、加工生产、到运输贩卖，每一个环节创造的财富，都足以让那些贪婪的商人疯狂。而它本身……”
她轻轻弹了一下光滑的伞柄，发出清脆的微响，“……只是一瓶无害的甜水罢了。”
“合法，而且利益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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