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我看你拿什么收场。
景荔目光淡淡划过那套碎片散落的茶具。
东西是真好,可惜已经一裂到底,没法拼回原样了。
她一点也不急,反倒不紧不慢地朝那堆碎瓷走了过去。
纤细白净的手指掠过壶口断面,她的神情忽然像穿过很远的过去。
“既然碎了,何必硬拼?”
她抬眼望向梁老爷子。
“干脆,别修壶了,就着残片做盏,让缺憾变出点新名堂。”
“金缮这手艺,麻烦是麻烦点……不过我正好会一点。”
话刚落地,门口猛地响起一个沙哑却发颤的声音:
“金缮?以残制盏?!这种路子……你是景家那个姑娘?!”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
只见京城出了名的古董行家齐老,喘着气冲进门来,额头上沁着汗珠。
景荔嘴角微扬,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齐爷爷,好久不见。”
这一下,屋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顾岚手里的杯子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瓷片蹦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炸得人心发慌。
顾岚看也不看脚旁的碎渣,连平时端着的贵气模样都顾不上了。
她两眼瞪着景荔。
这个曾被她当乞丐一样嫌弃的女人,又瞥见激动得胡子乱抖的齐老,喉咙一紧。
“齐老,您……是不是看走眼了?”
她强扯出个笑。
“这位是景荔,在城开个客栈,怎么可能是……”
“看走眼?我眼睛是花了,心可没瞎!”
齐老压根不搭理她,几步抢到景荔跟前。
末了只是叹气。
“太像了,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跟你爷爷当年一个样。”
景荔望着眼前老人,眼底的冷意松了些许。
那些被家族放逐后住在京城老宅的日子,日复一日压抑难熬。
只有这位常来找爷爷对弈喝茶的齐爷爷,会在离开时悄悄塞给她几块早没人卖的糖饼。
“齐爷爷,七年没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她微微弯腰,语气柔和下来。
“真的是你啊……”齐老声音发哽,猛地转身盯住主座上脸色阴晴不定的梁老爷子,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梁老头!你睁大眼看清楚!你刚才啥?人家配不上你梁家门槛?”
梁老爷子捏核桃的手僵住。
他缓缓抬头,眼神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齐老鬼,你抽什么风?她爹不过是个倒台的生意人……”
“败家子?景行简那子成不了器,怪得了谁!”
齐老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手指直直点向景荔。
“但这丫头,可是景唐老爷子临死前豁出去跟亲儿子翻脸也要保下的心头肉!是景家人命换来的金枝玉叶!”
厅内顿时一静。
景唐。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厅里年纪上了五十的那些人,脸色全是一抖。
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景唐”两个字代表的是什么。
不是财富,不是权势,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存在。
那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徒弟学生撒遍全国。
当年连梁老爷子年轻时都巴巴地求过人家一幅字,当宝贝供着。
梁家曾托人三次登门,都被拒之门外。
直到某年冬,梁老爷子亲自提了一盒草药上门。
是替他年迈的母亲调理身子。
景唐才动了恻隐之心,挥笔写下四个字:“守正持心”。
这幅字后来成了梁家祠堂的镇宅之宝,代代相传。
而景荔……居然是景唐的孙女?
顾岚一口气堵在胸口,脸唰一下褪了血色。
她一直把景荔当个没人撑腰的可怜,随便踩两脚也没事。
哪想到这棵草底下,埋着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松树?
赵熙之更是牙根发酸,指甲掐进掌心。
她今特意穿了家传的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教养和出身。
她是江景望族赵家的嫡长女,三代留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此刻,这些光环在景唐之后这四个字面前,显得又土又瘪。
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挽回局面,却发现喉咙干涩。
“原来是你爷爷那一脉。”
梁老爷子到底是见过风滥,眼底惊意一闪就藏了回去。
只是嗓音里的轻慢少了些,多零打量的意味。
“既然是老前辈的后人,更该知道分寸。这紫砂壶的事……”
他话头一转,依旧没打算放过她。
身份归身份,能力归能力。
梁家挑媳妇,不看背景多厚,要看能不能扛事。
他要的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
而不是只会躲在家族余荫下的娇姐。
眼下这场风波,本就是一次试探。
无论景荔来头多大,若不敢应战,那也不过是个徒有其名的空架子。
景荔听懂了,没再多。
她松开梁骞的手,一步步走到那堆碎陶片前站定。
周围的视线如针般刺来,但她神色未变。
她微微侧头,撞进梁骞眼里。
景荔心里猛地一稳。
她俯身拾起一片较大的残片,指尖沿着断裂处缓缓滑动。
接着,她又捡起另一块,轻轻对准缺口。
“咚”的一声闷响,不大,却让所有人耳朵一紧。
“梁老先生考我修壶,其实是在试我的心境。”
景荔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普通人补壶,图个完整,恨不得把裂缝藏得无影无踪。可我觉得,那是骗自己。缝上了,裂痕还在。假装看不见,不等于它不存在。”
她停顿片刻,指尖捏着那片碎瓷,缓缓从桌面拿起。
光线穿过窗棂,照在裂口的断面上。
“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梁家再大,看着铜墙铁壁,实际上也像这壶,里面早就有了看不见的裂痕。一代代人补着、糊着,只求表面不破,可内里的应力早就不均了,哪一声轻响,整座壳子都会塌。”
梁老爷子脸当场就黑了,眉心一跳,手指在扶手上攥紧。
顾岚脱口骂出一句:“你疯了吗!”
景荔不理,眼神直勾勾锁着老爷子,语气猛然拔高。
“躲不如认,遮不如亮。我用金缮,用漆粘合,拿金粉描边。这不是遮丑,是把伤口变成最亮眼的地方。你看不起的那道疤,恰恰是这壶翻身的龙鳞。它曾经碎过,所以比任何完整的器物都懂得如何重生。”
“你问我怎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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