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剑域之内。
只有外界地脉低沉的轰鸣、煞气翻涌的呜咽,以及远处高空那持续不断的激战爆鸣,作为残酷的背景音,提醒着众人危机远未解除。
丹皇正以最快的速度,为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厉北辰与月曦施救。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到极致。厉北辰右臂的虚无化已蔓延至上臂,灰黑色的气息如同活物般扭动,甚至开始侵蚀肩膀。月曦则面色金纸,眉心月痕彻底黯淡,太阴本源近乎枯竭,神魂都因燃烧而出现裂痕。两人皆已伤及根本,即便能救回性命,修为大损、留下永久道伤几乎已成定局。
白眉剑圣全力维持着剑域,但方才为救援厉北辰而爆发一击,又持续抵御外界冲击,这位合体后期剑修的嘴角也已溢出血丝,气息不复巅峰。
凰九歌跌坐在地,岳之心滚落一旁,她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怔怔地看着水镜中那道已蔓延超过五丈、灰败死气缭绕、边缘布满蛛网裂痕的通道壁障,又看向阵眼处那枚光华近乎熄灭、沉寂如顽石的混沌核心。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她的心脏。厉北辰与月曦的重伤垂死,林夜核心的濒临寂灭,通道的急速恶化……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告诉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将化为泡影。
星灵蜷缩在月曦身旁,手紧紧握着月曦冰凉的手,泪水早已流干,眼眶通红。她看着月曦苍白的脸,又看向不远处厉北辰那触目惊心的虚无化手臂,最后目光定格在混沌核心与通道影像上。自责、悲痛、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幼的身躯压垮。是她,凝聚了星引,却引来了议会更疯狂的袭击;是她,实力低微,在危机中总需要他人以命相护……
就在这绝望的阴云最为浓重之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自星灵怀中传来。
是那枚与她心血相连、此刻光华也黯淡了许多的“星引”!
星引内部,那缓缓旋转的星系虚影,其中一颗原本晦暗的星辰,竟在此刻,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丝微光!这光芒并非源于星灵的本源注入,而是一种……遥远的、跨越了无尽时空与混乱能量的“共鸣”与“呼唤”!
与之同时,星灵眉心的古老星纹,也骤然发热、发烫!一股庞大而破碎的记忆信息流,伴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共鸣,猛地冲入她的识海!
不是之前那种混杂无序的战争记忆,而是一段清晰、庄重、仿佛以星辰之力镌刻于时空之中的——“留言”!
画面中,依旧是那座辉煌的星辰道宫。一位面容模糊、却气质温婉如水的女性道祖虚影,正对着面前一枚与她手中星引几乎一模一样的晶体,轻声诉。声音跨越万古,直接在星灵心神中响起:
“……后来者,若你能聆听到这段‘星穹遗言’,证明‘星引’已成功凝聚,且‘尘封之路’的通道已被触动……然,通道初开,必受‘终焉余烬’与现世法则反噬,动荡不稳,尤以‘凋零’、‘虚无’等侵蚀为甚……”
“星引,不仅为路标,亦为‘桥梁’与‘净化之源’。道宫与神朝先辈,于尘封之地深处,凝聚了一口‘星穹祖气’之泉。此气乃宇宙初开时,最纯净星辰本源所化,可滋养万物,净化污秽,稳固时空……然,欲引祖气跨界而来,需持星引者,以纯净星辰血脉为引,以自身本源为薪柴,点燃‘星祭’之火,方可短暂贯通阻隔,接引一缕祖气降临……”
“此祭凶险……本源为薪,轻则修为尽废,神魂受损;重则……血脉燃尽,身化星光,归于星穹……”
女性道祖虚影的声音带着悲悯与决绝。
“然,此亦是唯一可在通道彻底崩溃前,稳固其基、净化侵蚀、甚至……唤醒其他‘希望之源’的方法。”
“后来者,抉择在你。存续与牺牲,希望与寂灭……星辰之道,从来不是索取,而是……守护与奉献。”
话音袅袅散去,记忆画面破碎。
星灵娇躯剧震,猛地睁大了眼睛!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那枚微微发烫的星引,又霍然抬头,看向那濒临崩溃的通道,看向那枚沉寂的混沌核心,最后目光扫过重赡厉北辰与月曦,扫过绝望的凰九歌,扫过苦苦支撑的白眉剑圣与丹皇……
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在她通红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
她知道了。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或许就是她的使命,是星辰道宫血脉留给她的,最后也是唯一的选择。
星灵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的身躯在狂暴的能量余波中微微摇晃,却努力挺得笔直。她走到丹皇与凰九歌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丹皇前辈,九歌姐姐,白眉前辈……我有办法,或许可以暂时稳住通道,净化裂痕,甚至……为林夜哥哥的核心带来一线生机。”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决绝。
丹皇施针的手微微一颤,看向她:“星灵姑娘,你……”
“是星引告诉我的。”星灵举起手中的晶体,其内那颗星辰的光芒愈发明显,“星辰道宫的祖先,在尘封之地深处,留下了一口‘星穹祖气’之泉。那是宇宙中最纯净的星辰本源,可以净化凋零与虚无,滋养万物,稳固时空。”
凰九歌灰暗的眼眸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光彩:“星穹祖气?在哪里?如何取来?”
“它在那里。”星灵指向水镜中通道尽头的朦胧秘境虚影,“但寻常方法无法接引。需要……以星引为媒介,以持引者的纯净星辰血脉为桥梁,以自身本源为代价……进挟星祭’,才能短暂打开通道,接引一缕祖气降临。”
“星祭?!”丹皇脸色骤变,他精通医道,岂会不明白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燃烧本源,献祭血脉?!不行!绝对不行!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你便会……”
“我知道。”星灵打断丹皇的话,脸上露出一个苍白却纯净的笑容,“我知道可能会修为尽废,可能会神魂重创,甚至可能……会死。”
她看向昏迷的月曦和厉北辰:“月曦姐姐燃烧了太阴本源救我们,北辰哥哥用身体去挡虚无之刃,差点废掉一条手臂。大家都在拼命,都在为了一线希望付出代价。我……我不能再只是被保护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混沌核心上,声音轻柔却坚定:“林夜哥哥为了大家道解沉眠,他的核心快要熄灭了。通道也快撑不住了。如果我的本源和血脉,能换来通道稳固,能换来林夜哥哥一丝复苏的可能,能换来大家继续前进的希望……那便是值得的。”
“星灵……”凰九歌声音哽咽,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不出任何反驳的话。绝望的绝境中,这似乎是唯一能看到微光的缝隙,尽管这缝隙需要用最珍视之饶生命去填。
白眉剑圣沉默地注视着星灵,这位历经沧桑的剑修,从她眼中看到了与厉北辰决意断臂时相似的、不容动摇的意志。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恐惧的守护信念。
“有几成把握?”白眉剑圣沉声问。
“不知道。”星灵诚实摇头,“星引的记忆传承只告知方法,未言成败。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需要我等如何配合?”白眉剑圣再问,已是默认了她的选择。
“丹皇前辈,请在我开始后,务必护住我的心脉与神魂核心,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缕,不要让我彻底消散。”星灵看向丹皇,“白眉前辈,请尽全力维持剑域稳定,尤其在我接引祖气时,外界干扰可能会达到顶峰。九歌姐姐……”
她走到凰九歌面前,将怀中的星引轻轻放在她手中:“九歌姐姐,拿着星引。当我点燃‘星祭’之火,与尘封之地产生共鸣时,星引会指引祖气降临的方向。你需要以岳之心,配合星引,在我们上方打开一个临时的、纯净的‘接引之窗’,确保祖气能准确灌注到通道裂痕与混沌核心所在的位置。”
凰九歌颤抖着接过星引,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我答应你……星灵,你一定要……一定要撑住!”
星灵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转身,一步步走向剑域中央,走向混沌核心与通道影像的正下方。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星辰法印。
“以我星灵之名,承星辰道宫之血,启星引之契……”
她轻声吟诵,眉心星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纯净而炽烈,不再是银白或淡金,而是一种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古老威严的“星穹之色”!
同时,她怀中的星引(虽在凰九歌手中,但与她心神相连)光芒大放,内部星系虚影急速旋转,那颗发亮的星辰射出出一道凝练的光束,无视剑域与空间的阻隔,笔直地投入水镜显化的通道尽头,与那片朦胧秘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星灵的气息开始攀升,周身毛孔都渗出点点纯净的星辉,她的血脉在沸腾,本源在燃烧!一股悲壮而神圣的献祭气息,弥漫开来。
“不!停下!”丹皇目眦欲裂,但他知道已无法阻止。他立刻盘膝坐下,双手按在星灵背心,碧玉针法与磅礴药力不计代价地涌入,死死护住她最核心的心脉与神魂本源,如同在暴风雨中守护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
白眉剑圣长啸一声,剑意冲,剑域收缩到最范围,但光华凝练到极致,如同最坚硬的晶壁,抵御着外界因星灵献祭而变得更加狂暴的煞气与能量反噬!
凰九歌泪流满面,却强迫自己冷静。她一手紧握星引,感应着那与遥远秘境相连的光束轨迹;另一手高举岳之心,帝星之力与全部心神注入,引动脚下虽混乱却依旧浩瀚的地脉残余之力,在众人头顶上方,艰难地撑开一道微微旋转的、散发着土黄与星辉交织光晕的“接引之窗”!
星灵的身躯在星辉中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要化作光。她的脸痛苦地皱起,却依旧紧咬牙关,维持着法印与吟耍
“……引星穹之祖气,涤尘世之污秽……固希望之通途……燃我之血,祭我之魂……星祭,启!”
最后一声清叱,她整个身躯轰然燃起纯净的星焰!那不是火焰,而是最本源的生命与星辰之光在燃烧!
一道粗大无比、贯通地的“星祭光柱”,自她燃烧的身躯中冲而起,穿过凰九歌撑开的接引之窗,沿着星引光束的轨迹,悍然撞入了通道尽头的秘境虚影之中!
轰——!
无法形容的宏大共鸣,自通道彼端传来!整个三色光柱通道剧烈震颤,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一种更高层次、更本源的星辰力量被引动、被接引!
下一刻,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色泽、仿佛蕴含着宇宙间所有星辰诞生奥秘的“气流”,如同温顺的星河,自通道尽头缓缓流淌而出,沿着星祭光柱开辟的“道路”,穿过接引之窗,降临在剑域之内!
星穹祖气!
它散发着温暖、纯净、浩瀚、古老到极致的星辰本源气息,所过之处,狂暴的能量乱流平息,渗透的煞气如雪消融,连空间的动荡都被抚平。
祖气首先分流,大部分如同拥有灵性般,涌向水镜中显化的那道可怖裂痕。灰败的凋零死气与蛛网裂纹,在星穹祖气的冲刷下,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淡化、消散!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修复,重新泛起混沌与玄黄交织的稳固光泽!
另一股祖气,则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包裹住了阵眼中那枚光华近乎熄灭的混沌核心。
奇迹发生了。
沉寂如顽石的核心,在星穹祖气的浸润下,表面那层微不可察的混沌光华,如同被春雨滋润的干涸大地,竟然缓缓重新亮起!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死寂,而是有了“活性”!核心深处,那点几乎消失的生命灵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被重新拨亮,开始微弱却坚定地……搏动起来!
星灵的献祭,成功了!通道裂痕被快速修复、净化,混沌核心得到了最本源的滋养,重现生机!
然而,付出代价的星灵,身躯已几乎完全透明,燃烧的星焰也开始黯淡。她维持着最后的法印,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纯净的笑容,意识却如同风中残烛,飘摇欲熄。
“星灵——!”凰九歌发出心碎的呼喊。
丹皇须发怒张,将毕生修为化作最精纯的生机药力,疯狂灌入星灵即将消散的躯体,与那燃烧殆尽的星焰争夺着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
就在星灵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星穹,身躯即将完全消散为光的最后一刹那——
那枚被祖气滋养、重新亮起混沌光华的核心,仿佛感应到了这无私的奉献与牺牲,其深处那刚刚复苏的生命灵光,猛地剧烈搏动了一下!
一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练、都要精纯、蕴含着“感激”、“守护”与“共鸣”意念的混沌气流,自主地从核心中飘出,轻柔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缠绕上了星灵那即将彻底消散的、透明的身躯。
混沌气流与残存的星焰交融,与丹皇灌注的磅礴生机药力汇合。
奇迹,再次发生。
星灵那已然透明的身躯,消散的趋势……戛然而止。不仅停止,甚至开始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凝实!虽然依旧虚幻如光影,虽然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她没有被彻底燃尽,没有被献祭吞噬!
她的身躯,被混沌核心最后的本能回应,被丹皇的全力救治,从彻底消亡的边缘,强行拉了回来,化为了一尊介于虚实之间、由微弱星辉与混沌气流共同维持的……“星魂灵体”状态。
她,没有死。
但也未曾真正“活”过来。
她悬浮在那里,双眸紧闭,如同沉睡在星光与混沌编织的梦境中,等待着未知的苏醒。
通道,暂时稳固了。
核心,重现生机了。
而代价,是一位少女,燃烧了自己,化为了永恒的星光之梦。
剑域之内,只有凰九歌压抑的抽泣声,与外界依旧未平息的战火轰鸣,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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