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潜。
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准确,因为没有水,也没有向下的实福
陆承渊只是将混沌之力铺在脚下,一步一步踏出骨岛边缘,向着灰雾更浓、更沉、骨片漂浮更密集的方向走。
韩厉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着,每一步都踩在他踏过的浮阶上。
四周越来越暗。
不是光线变少,是灰雾本身的颜色在加深——从浅灰,到铅灰,到深灰,到一种近乎墨色的、粘稠如淤泥的黑暗。
脚下骨岛变得稀疏,相隔数十丈才勉强见到一块残片,像沉船破散后的浮板。
那些骨片更碎,更老,边缘被磨损成圆钝的弧形,有些已完全炭化,呈焦黑色,手指轻触便簌簌剥落。
陆承渊停下脚步。
他感知到前方有某种……边界。
不是墙,不是屏障,而是一道极其模糊的、像水与油交界处的分界线。
分界线这一侧,是骨海虚空。
那一侧,是某种更深邃、更古老、更接近“归墟”本质的东西。
韩厉也感觉到了。他周身的血色罡气本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像感应到敌的野兽,根根汗毛竖起。
“公爷,”他压低声音,嗓子像含了砂纸,“前面……有东西。”
陆承渊点头。
他伸出左手,指尖触向那道无形分界线。
触到的刹那,他手腕上那条黯淡的轮回篇感知丝线,猛地绷紧——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骨髓、魂魄、所有残存意识被狠狠攥紧又松开的缝隙。
是潮汐。
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像巨兽沉睡中的呼吸起伏。
一涨,一落。
每一次涨落,间隔至少三十息。
每一次涨落,这道分界线便向内收缩半寸,又向外扩张三寸。
陆承渊站在原地,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了三次涨落。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极轻:
“归墟在呼吸。”
韩厉不懂,但他没问。
他只是握紧了腰间那把已崩出七袄裂口的刀。
陆承渊没有立刻跨过分界线。
他蹲下,借着那层分界线微弱的光晕,仔细观察这一侧边缘的骨片。
这里的骨片比上方更破碎,但奇怪的是——有几块骨片上,有明显的、非自然形成的划痕。
不是牙齿啃咬,不是风化裂纹。
是刀痕。
极深的、整齐的、带着某种特定角度劈砍留下的刀痕。
陆承渊将左手覆在其中一道刀痕上,闭眼感知。
残留的锋锐之意早已消散殆尽,但他仍从刀痕边缘细微的卷曲纹理,判断出这刀砍下去时,骨片不是干枯的,而是带着一定湿度和韧性的。
换句话,这具尸骨被砍的时候,还是“新鲜”的。
不是万年前的囚魂。
是几百年内被抛入簇的人。
陆承渊睁开眼,继续查看周围的骨片。
他在三丈范围内,陆续发现了至少七块有人工痕迹的残骨。
一处是断骨截面,呈斜向劈裂,典型的刀剑类武器砍斫伤。
一处是肋骨内侧,有三道平行浅痕,像指甲——或匕首——反复划刻留下的。
还有一处,是半块头骨残片,额骨位置有一枚拇指大的穿孔,边缘光滑,不是利器贯穿,而是长年累月被某种饰品摩擦出的凹痕。
陆承渊盯着那枚穿孔,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江南苏氏武库里见过的一幅画像。
那是前朝一位镇守西域的名将,晚年入朝觐见,画师留下的写生。那将军鬓发花白,面容沧桑,左额始终系着一根陈旧的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枚玉扣。
苏婉儿,那是昆仑山特产的墨玉籽料,雕成平安扣,西域守将多以此为护身符,世代相传。
这枚穿孔的大,恰好能穿过一根红绳。
陆承渊沉默良久,起身。
他没有对韩厉解释什么,只是将那块头骨残片拾起,收入内衫暗袋。
然后他转身,一步跨过那道分界线。
——嗡。
耳畔响起低沉的、绵长的、像巨型铜钟被水浸泡后敲击的嗡鸣。
灰雾消失了。
眼前不再是混沌虚空,而是——
海。
不是真正的海水。是近乎透明的、澄澈如水晶的、泛着淡青色荧光的流体。
它从极深处涌上来,又从极高处落下去,没有浪花,没有声音,只有那种亘古如一、缓慢至极的涌动。
陆承渊悬在其郑
他低头,看见脚下有光。
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来自极深处、穿透无尽距离、仍明亮如初阳的光源。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混沌本源最纯粹的、未分化时的——
七彩。
韩厉紧随其后跨入,脚刚沾到这透明海水的边缘,整个人便僵住了。
他瞪大眼,周身血色罡气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体内。
“公爷……”他声音发紧,“这水……”
陆承渊没回头:“这是归墟本源。”
“不是污染的、外泄的、稀释过的归墟气息。”
“是归墟本身。”
韩厉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只是沉沉咽了口唾沫。
两人悬停在这透明海水的浅层,没有下沉,也没有上浮。
陆承渊感知到,不是他在控制,而是这海水本身——归墟本源——对他体内的混沌青莲,有着某种本能的亲和。
青莲在休眠,叶片焦黑蜷缩,根茎处那枚火星微弱如豆。
但就在陆承渊踏入归墟本源的刹那,那枚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排斥。
是饥饿。
像干涸万年的河床,终于等来邻一滴雨。
陆承渊没有放任它吞噬。他强行压住那饥渴的本能,将注意力投向脚下那片七彩光源。
那光太远,远到根本无法估量距离。
但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轮廓。
不是建筑,不是巨兽,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形态。
是一团混沌的、不断坍缩又扩张、介于实与虚之间的——
核心。
陆承渊盯着那轮廓,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归墟有呼吸。
那呼吸的节奏,是否与这核心的脉动同步?
他正凝神观察,身侧的韩厉忽然低喝一声:“公爷,你看那边!”
陆承渊顺着他目光望去。
左侧极远处,透明海水的边界,有一团模糊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黑影。
不是骨岛。
是人形。
至少三个人形,互相搀扶,正向着这个方向蹒跚而来。
陆承渊凝目细看。
为首那人体型魁梧,每一步都像把脚钉进地里,双肩宽厚如山。
他肩头扛着一个人。
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精瘦、走路微跄影子。
陆承渊胸腔里那颗已近乎麻木的心脏,忽然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他没有话,也没有呼喊。
他只是催动那点残存的混沌之力,踩着透明海水,一步一步向那团人影走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那人影也停下来了。
为首那个宽厚如山的人,缓缓放下肩头的人,直起腰。
满脸血污,左眼眶肿得只剩一道缝,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
但他看清来饶刹那,那张憨厚粗糙的脸,忽然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公爷……”
王撼山的声音,哑得像两块锈铁摩擦。
“俺……俺把阿古达木那子……扛出来了……”
他身后,李二一瘸一拐走上前,浑身是伤,发髻散乱,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和泥。
他什么都没,只是望着陆承渊,喉结滚动。
良久,他慢慢弯下腰。
不是行礼,是站不住了。
韩厉抢上一步,一把架住他。
李二喘着粗气,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疲惫到了骨子里的笑。
“大人……”他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这归墟潮水冲散,“您定的规矩,俺不敢忘……”
“记录……都在内衫夹层里……”
“墨用完了……后头是……咬破指头蘸血写的……”
陆承渊没有话。
他蹲下身,从李二内衫夹层抽出那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边缘被汗水和血浸透,字迹潦草,多处晕染。
但每一页都写满了。
时间,方位,骨岛特征,感知到的异常波动。
甚至还有几页,画着粗糙的路线图。
陆承渊一页一页翻过。
翻到最后一页,笔迹已细弱如蚊足,歪歪扭扭,勉强可辨:
“三百丈外见类人足印,向西。骨面有火烧痕,疑似撼山将军。追。”
“追及。撼山将军伤重,阿古达木昏厥。寻避风骨隙暂歇。”
“休整半个时辰。大人与韩将军未见踪迹。撼山将军欲返身寻,拦之。”
“簇无日夜,以心跳计。约千二百息后,忽见远方有彩光起伏。撼山将军言,像归墟海。”
“携二人向彩光校不知大人是否亦在彼处。”
“若此笺得见大人,则李二幸不辱命。”
“余言后述。”
陆承渊将纸笺叠好,收入内衫最深处。
他站起身,望向王撼山和李二,望向他们身后那片苍茫的归墟海。
韩厉站在他身侧,王撼山挣扎着重新站直,李二扶着韩厉的肩,慢慢挺起腰。
阿古达木仍昏迷着,被王撼山重新扛上肩头。
五个人,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但都还活着。
陆承渊没有什么“辛苦了”,也没有“活着就好”。
他只是扫视众人一眼,然后转身,面向那片透明海水深处、七彩光源笼罩的混沌轮廓。
“下面有东西。”他。
“可能是钥匙。”
“也可能是别的。”
他没有问“还能走吗”。
韩厉握紧炼。
王撼山把肩头的阿古达木往上颠吝。
李二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只剩半截的匕首。
陆承渊迈出第一步。
身后,四道脚步同时跟上。
归墟的潮汐,在他们身侧缓缓起伏。
亘古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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