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原住民的审视
寂静，在战场上持续了片刻，便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惊疑、警惕、茫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释然的情绪所取代。
对于那些与玩家并肩作战、或在后方支援他们的原住民士兵、军官、技师、医护人员而言，系统链接的断裂带来的冲击，或许不如玩家那般崩地裂，却也足以在他们的认知和情感层面，掀起难以平复的波澜。
“赤翎号”战列舰，舰桥。
与那些彻底死寂或陷入混乱的战舰不同，这艘凤族公主的旗舰虽然也失去了大部分主动力和灵能护盾，但基础的内部照明、生命维持、以及部分备用能源驱动的老旧通讯阵列，仍在断断续续地工作。这得益于林红玉一贯的严谨作风和对“非系统依赖”设备的坚持。
副官林薇——一位同样身着赤红软甲、面容清秀但眼神坚毅的年轻凤族女军官，在最初的系统紊乱和通讯中断后，迅速从震惊中恢复，凭借记忆和训练，手动启动了数套应急预案。此刻，她正站在略显昏暗的舰桥主控台前，双手在那些布满物理按钮和旋钮的古老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应急通讯频道c，尝试连接‘黑石’号、‘坚岩’号……有回应吗？”
“报告副官，‘黑石’号无响应，灵能读数归零。‘坚岩’号有微弱能量信号，但通讯无法建立，可能是他们的符文阵列受损更严重。”一名同样在手动操作台前的原住民通讯兵快速回应，他的声音带着紧绷，但手却很稳。
“继续尝试。启动备用光学信号灯，向旗舰周边可视范围内的友军单位发送简码：‘赤翎尚存，原地待命，优先自救，等待指令’。”林薇语速很快，目光扫过主舷窗外那片死寂中夹杂着混乱的战场。她能看见远处那艘巡洋舰仍在冒着黑烟，几艘型救生艇如同受惊的甲虫般从中弹出，歪歪斜斜地试图逃离。更远处，那些庞大的奴役军团残骸依旧沉默，但少数内部闪烁的混乱能量火花和隐约传来的非人嘶吼，提醒着危险并未完全消失。
“副官，”另一名负责舰体状态监控的军官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主动力炉完全停机，备用能源只剩37%，且输出极不稳定。灵能回路多处过载烧毁，符文阵镰…超过六成失去响应。外部装甲受损程度评估为中度，但失去护盾，我们现在和一块漂浮的金属棺材没太大区别。更麻烦的是，内部重力模拟时断时续，部分区域已经失重。”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糟糕的数据。她知道，此刻整支舰队，恐怕都处于类似甚至更糟的境地。失去系统辅助，不仅仅是失去了战斗能力，许多维系战舰基本运行和乘员生存的子系统都陷入了瘫痪或半瘫痪状态。
“优先保障核心区域生命维持和基本照明。组织损管队，优先扑灭‘赤翎号’内部的能量泄漏和火灾。派陆战队……不，派熟悉结构的技师组，尝试手动重启三号备用能源机组。”她快速下达着命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舷窗外，那片漂浮着无数残骸的虚空，试图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知道林红玉公主和赵虎总指挥等人之前执行的是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如今系统剧变，他们……还活着吗？在哪里？
就在这时，主控台上一个指示灯突然闪烁起微弱的红光，伴随着断续的、夹杂着强烈干扰噪音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某种近距离的、不依赖复杂灵能网络的简易通讯。
“……赤翎……听到……回答……”
是林红玉公主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林薇精神一振，立刻平通讯器前：“公主！是您吗？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残骸区……坐标……附****近……赵虎重伤……石岗、霓裳昏迷……墨尘在推演……急需接应和医疗……”林红玉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也是用某种非常规手段在通讯，且状态极差。
“明白！立即派遣救援组！请坚持住！”林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下令，“陆战队长陈风！带你的队，乘三号突击艇，配备医疗组和紧急维生设备，按公主提供的坐标前往接应！注意规避能量乱流和敌方残骸！快！”
一名身材精悍、面容冷峻、身着黑色轻型动力甲的原住民军官立刻立正：“是！”随即转身飞奔出舰桥。
安排完救援，林薇的心却沉了下去。连赵虎总指挥都重伤，公主等人状态极差，看来那场“斩首行动”惨烈到了极点。但系统链接的断裂，似乎又预示着某种程度的“成功”？这成功背后的代价，和眼前这烂摊子，又该如何收拾？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这次，落在了附近一艘中型护卫舰“哨兵”号的侧舷。那里，一群原住民士兵和几名玩家，似乎正在甲板上发生着什么。
“哨兵”号护卫舰，侧舷维修平台。
这里原本是进行舰外检修作业的区域，此刻成了临时聚集点。大约二十几名原住民士兵，在一位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神情警惕的中年士官带领下，正用简易的工具和材料，试图封堵一处因内部管道破裂而泄露的淡绿色冷却液。几名玩家或站或坐地在不远处，有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有的在徒劳地比划着手势，似乎还在尝试召唤不存在的技能界面，还有的则抱膝埋头，肩膀微微耸动。
气氛有些凝滞。
原住民士兵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平日训练有素。但他们偶尔看向那些玩家的眼神，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看那个‘火法’，还在那儿比划呢，跟跳大神似的。”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原住民列兵，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以前他一个‘炎爆术’能轰掉半个炮塔，现在……”
“少废话，干活！”疤痕士官头也不抬地低喝一声，手下动作不停。他名叫雷刚，是“哨兵”号的陆战队队长，实战经验丰富。
年轻列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话，但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些玩家。
就在这时，一名玩家似乎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别扭的姿势试图“冥想回蓝”，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舱壁，粗糙的金属表面擦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嘶——”那玩家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是更深的恐惧。他以前不是没受过伤，但那些伤害会直观地体现在“血条”上，伴随着系统的痛感调节和明确的“受伤提示”。而现在，只有火辣辣的、真实的、带着铁锈和冷却液混合气味的疼痛，以及掌心那不断扩大的、刺眼的鲜红。
这一幕，被旁边的原住民士兵们清晰地看在眼里。
雷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那名捂着手、脸色煞白的玩家，又看了看他掌心的血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腰间的急救包里，掏出一卷干净但粗糙的麻布绷带，走了过去。
“手。”雷刚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那玩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流血的手伸过去。
雷刚没什么，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伤口，只是普通擦伤，并不深。他撕下一段绷带，用随身水壶里的清水（现在每一滴干净的淡水都可能是救命的）简单冲洗掉伤口周围的污迹，然后仔细地包扎起来。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粝，但很稳，很扎实。
“谢……谢谢。”玩家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雷刚包扎完毕，直起身，目光扫过这名玩家，又扫过其他几名状态各异的玩家，最后落回自己手下那些表情各异的士兵脸上。
“看什么看？”雷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战场老兵特有的沙哑和不容置疑，“以前他们是‘不死’，是能反复爬起来接着干的‘异人’，是战友。现在，他们流血了，会疼，会怕，可能……也会真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那又怎么样？老子在北疆跟魔族崽子拼命的时候，身边的袍泽也都是会流血会死的！难道因为现在他们会死了，就不是一起扛过枪、流过血（虽然他们之前流的血有点假）的兄弟了？”
他指向远处那些依旧沉默或偶尔抽搐嘶吼的奴役军团残骸：“真正的敌人还在那儿！系统是没了，是变了，但仗还没打完！是爷们的，就抄起家伙，该修船的修船，该救饶救人，该警戒的瞪大眼珠子！别他妈跟个娘们似的胡思乱想！”
一番话，粗鲁，直接，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一些人。原住民士兵们脸上的复杂神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的、面对危机时的凝重和专注。他们重新低下头，更加卖力地干活。
而那几个玩家，在听到雷刚的话后，神情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茫然和恐惧依然存在，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那名手被包扎的玩家，看着手上粗糙但结实的绷带，又看了看雷刚宽厚沉默的背影，眼神闪动了几下，最终，他默默走到一旁，开始帮忙递送工具。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沉默中发生。隔阂依然存在，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某种基于“同处险境”和“真实血肉”的、更朴素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萌芽。
雷刚走到舷边，望着外面混乱的虚空，眉头紧锁。他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玩家失去了“不死”和“系统辅助”，战斗力必然暴跌，甚至可能成为拖累。而舰队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有多少战斗力？那些奴役军团残骸，虽然大部分僵直，但万一有恢复过来的呢？还有那些狂暴混乱的虚空能量乱流……
前途，一片晦暗。
同一时间，K-77星域战场边缘，一处相对稳定的行星带阴影郑
数艘外形流畅、闪烁着柔和自然微光的生物质风格战舰，如同潜伏在礁石后的游鱼，静静悬浮。这是木灵族的一支前哨侦察舰队，在之前的战争中保持了中立观察，此刻正密切关注着主战场的剧变。
“母树在上……那是什么……”主舰“森之歌”的观察室内，一名年轻的木灵族侦察兵，透过强化后的灵能视窗，看着远方那片被混乱能量、残骸和死寂舰队填满的空域，忍不住低声惊呼。他有着翠绿的长发和尖尖的耳朵，皮肤如同上好的玉石，眼眸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却充满了震撼。
“所有灵能连接中断……大规模的规则反噬……那些被奴役的造物失去了根源指令……”站在他身旁的，是这支队的指挥官，一位气质沉静、面容沧桑的年长木灵，名为青叶长老。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散发着清香的翠绿叶片，“那个被称为‘外’的存在……难道真的被撼动了？”
“长老，我们侦测到强烈的混沌灵气波动，正在从战场核心区域向外扩散。原有的秩序灵气被污染、同化，变得极其狂暴且不稳定。这种环境，对我们，对所有依赖稳定灵能的生命和造物，都极为不利。”另一名负责能量监测的木灵报告道，语气忧虑。
“还有那些‘玩家’，”年轻的侦察兵补充道，他之前曾伪装接近过联盟战线，对玩家有一定了解，“他们似乎失去了某种‘凭依’，变得……脆弱了。而且陷入了混乱。”
青叶长老沉默良久，缓缓道：“立刻将观测到的一切，加密传回族内。重点：系统连接疑似断绝，战场规则剧变，混沌灵气扩散，原联盟方（包括玩家）损失惨重，陷入混乱与机能瘫痪。建议族群立即启动最高戒备，加强对混沌灵气的防护研究，重新评估与周边势力（包括原联盟残部）的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那艘冒着黑烟的联盟巡洋舰，以及更远处如同墓碑般林立的舰队，低声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新时代的黎明，似乎被浓厚的血与火的阴云笼罩。告诉族内，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与危险。我们木灵族，需更加谨慎。”
漂浮的装甲残骸上。
赵虎对外界原住民和木灵族的观察与心态变化一无所知。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体内。
强行调息，试图恢复一丝力量，这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和痛苦。
经脉如同被烈焰焚烧后又投入冰窟，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每一次真元（如果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还能被称为真元）的尝试运转，都带来钻心的刺痛和更深的空虚福灵魂层面的创伤更是如影随形，仿佛整个“自我”都被打碎后勉强粘合，随时会再次散架。
但心脏深处那点温暖的“火星”，始终顽强地跳动着，虽然微弱，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生机，缓慢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灵魂。他隐约感觉，这“火星”似乎与那“世界本源馈赠”有关，是一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秩序”与“生机”的种子，只是他现在太虚弱，难以理解更难以运用。
他不再试图去“恢复”以前的领域力量，那似乎已不可能。他尝试着，去“感知”周围。
这一感知，让他心头剧震。
墨尘得没错，世界的“灵气”彻底变了。
以前，虽然也分不同属性、不同浓度，但整体是“有序”的，可以被功法引导、吸收、炼化。而现在，他感知到的，是一片狂暴的、混沌的“海洋”。
各种属性的能量、未被“消化”的原始物质、系统崩溃后散逸的冰冷规则碎片、亿万生灵复杂情绪在规则层面留下的细微回响……全部混杂在一起，互相冲突、湮灭、又产生新的变化。它不再温和，充满了暴戾的、难以驾驭的“野性”。就像一个原本被精密调控的生态系统，突然失去了所有调控，所有物种开始疯狂生长、竞争、吞噬。
对于习惯了有序灵气的修士而言，这种环境确实是绝地。强行吸收，轻则经脉错乱，重则爆体而亡。因为你的功法、你的经脉、你的金丹或元婴，都是按照“有序”的模板构建的，无法处理这种混乱的“输入”。
赵虎尝试引导一丝最外围的、相对平和的混沌灵气入体，立刻感到经脉传来强烈的排斥和刺痛，那丝灵气左冲右突，完全不受控制，最后在体内引发一阵微的能量乱流，让他喉头一甜，差点又喷出血来。
“不协…不能像以前那样……”赵虎立刻停止，额头渗出冷汗。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驾驭”或“吸收”，而是用那点“火星”带来的、更本质的“感知”，去“体会”这种混沌。
混乱……暴烈……但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生机与可能性。
没有预设的路径，没有固定的形态，一切都在变动、演化、尝试。毁灭与新生的循环，在这里被加速到了极致。
“秩序……”赵虎心中闪过明悟，“并非一成不变，也非绝对的条条框框。真正的‘秩序’，或许是在混沌中，开辟出属于自己的、能让生命存续发展的‘道路’与‘规则’……”
他想起了自己的【秩序净土】领域。那领域之所以能对抗系统逻辑，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着“自由意志”、“希望”、“多样性”等系统所没有的、带影生机”的秩序。而这，似乎与眼前的混沌，有着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混沌并非绝对的无序，而是所影可能性”的集合。秩序，是从中诞生的、暂时的、适合某种存在的“稳态”。
他那残破的领域“印记”，在这混沌的“冲刷”下，似乎也发生着某种极其缓慢的、潜移默化的变化。裂痕依旧，但那淡金色的光芒，似乎不再纯粹，边缘处开始染上一丝混沌的色彩，仿佛在尝试着……“兼容”这种新环境。
“难道……领域境第七层，需要在这种混沌中，重新定义和稳固自己的‘秩序’？”一个念头划过赵虎脑海。
他不再急于恢复力量，而是沉浸在这种对混沌的细微感知和对自身领域印记变化的体会郑每一次细微的共鸣，都让他灵魂深处的创伤似乎被抚平一丝，虽然缓慢，却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修复方向。那点“火星”，也似乎在这种感知中，跳动得更加有力了一些。
他隐约触摸到了某种门槛，但想要跨过去，还需要时间、契机，以及更深的领悟。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林红玉那边传来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意念波动，似乎是“赤翎号”派出的救援突击艇已经接近。
赵虎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和混沌气息的浊气。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疲惫不堪，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沉淀与深邃。
“走吧，”他嘶哑地对旁边的林红玉和刚刚结束推演、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墨尘道，“先回‘赤翎号’。这烂摊子，还得收拾。”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石岗和霓裳，又望了望这片死寂与混乱并存、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战场废墟，以及远处那些正在努力自救、心态各异的原住民和玩家。
枷锁是断了，可这新生的世界，第一口呼吸，是带着血腥和铁锈味的。路，得从这废墟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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