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柳树新芽上那滴汁液,悬在半空,比前几次更高,更稳,更亮,像一颗被钉在空气里的微型太阳。
楚玄霄右手指尖又凉了一下——不是风,是那滴悬着的汁液投下的影子,刚刚扫过他指腹。
他没动。
左掌仍悬于半空,掌心“情”字烙印与星链明灭同频,脉动如钟。
星斗阵的银芒开始不稳。水幕表面裂开蛛网状纹路,三百二十颗星中已有七颗光芒黯淡,像是老旧灯泡接触不良,忽闪几下后彻底熄灭。阵基反噬已至临界,若再无人干预,下一秒便会倒卷入楚玄霄识海,撕裂神魂。
可他依旧不动。
右脚鞋面上最后一丝水渍正缓缓蒸发。蒸腾起的雾带三寸长、半指宽,凝而不散,表面浮出的那半枚星斗轮廓悄然闭合,化作一道细线,无声没入他左掌心。
阵眼校准完成,负荷卸去三分。
他左掌缓缓翻转,掌心朝下,指尖轻叩虚空三下。
第一叩——青砖缝隙涌出一缕蓝光,如活蛇游走;
第二叩——又一缕蓝光钻出,与前道交汇;
第三叩——第三缕蓝光升腾而起,三道光束在魔种光点上方交织成三角,将其轻轻托起,离地三寸,内敛如尘。
那团蜷缩如赤色虫卵的魔种,不再躁动。
星链仍在明灭,频率却慢了下来,从每息一次拉长到两息半一次。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缓放键,连风吹叶动都显得迟滞。
就在这时,青砖西南角传来一声闷响。
秦无涯盘坐于地,靛蓝道袍前襟沾着药渣,紫葫芦横放在膝头。他忽然胸口一震,不是疼,也不是伤,而是三百年前那一幕骤然回返:护山大阵崩塌的黄昏,火焚林,他跪在废墟里,将一枚温润玉佩塞进幼年楚玄霄怀中,指尖残留的触釜—暖的,软的,带着孩子衣襟上未干的泪痕。
此刻这感觉回来了。
他右手猛地探入道袍内袋,指尖触到玉佩刹那,腰间紫葫芦剧烈震动,葫芦口“噗”地喷出三粒筑基丹。丹药落地即化青烟,烟气聚而不散,凝成三个模糊字:“师……在……否?”
他没答。
只将玉佩高举过顶,臂骨暴起青筋,猛地掷出!
玉佩划出一道温润白弧,不偏不倚,正撞在悬浮的魔种光点之上。
没有碎裂声,也没有爆炸。
光点嗡然一颤,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裂缝中溢出——不是灵力,不是魔气,更像是积压了千年的旧报纸被翻开时扬起的尘埃,带着时间本身的滞涩与沉重。
所有声音变慢了。
星链明灭间隔拉长至五息一次。
楚玄霄垂落的睫毛影子凝在青砖上,一动不动。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像在吞咽胶水。
这是时空黏滞。
玉佩裂缝中溢出的气息正在拖慢现实节奏。
楚玄霄左掌心“情”字烙印突然逆向脉动——由明灭转为吞吐,每一次收缩,都吸走一缕滞涩气息。
第一缕吸入,睫毛影子微微晃动;
第二缕吸入,星链明灭恢复四息一次;
第三缕,风重新吹动树叶;
第四缕,柳树新芽上那滴悬着的汁液轻微震颤;
第五缕,秦无涯喉结滚动,终于能喘气;
第六缕,青砖缝隙中渗出一丝微弱蓝光;
第七缕——
玉佩轰然绽开柔光!
一道极淡人影自光中浮出半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袭残破道袍轮廓。他未言一字,只轻轻一叹。
这一叹,不悲不喜,不怒不怨,却让整片地都安静了一瞬。
周星斗阵银芒尽褪,转为暖金。
星轨重组——北斗柄垂落化桥,南斗六星拱卫成环,其余星辰依序排列,勾连成一座流转不息的往生阵。
魔种光点被温柔裹入其中,缓缓沉降,如同归巢的倦鸟。
往生阵成。
楚玄霄左掌仍悬于半空,掌心烙印已隐,唯余一丝微热。
他未收手。
也未睁眼。
就在往生阵中央光晕渐盛之际,青砖地面忽然裂开九道同心圆纹路,由内向外层层扩散。裂痕中渗出浓郁药香,初闻清冽,越闻越苦,似百味熬尽后的残渣,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生命气息。
召唤失衡。
医仙跨界受阻。
楚玄霄右手指尖那点湿润反光,倏然滴落。
水珠坠入最内圈裂痕,触地即燃,焰色纯白,焰心浮出一枚篆体“医”字,笔画流转,古意森然。
白焰未熄,一人自焰中踏出。
素白衣袍,发如初雪,双手捧玉匣,步履无声。
他未看楚玄霄,也未言语,只将玉匣置于往生阵中央光晕之上。
光晕吞丹,霎时透出楚玄霄左臂轮廓——皮肉未生,唯见森然白骨,骨上剑纹蜿蜒浮现,与三百年前那位断臂师尊身上的一道,分毫不差。
断臂非塑,乃召。
血脉共鸣,道痕重连。
楚玄霄左掌终于缓缓收回,袖口滑落,露出新生臂。
剑纹随他呼吸明暗,每一次亮起,都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自纹路逸出,射向玄宗方位。
第一道金线射出,玄宗藏剑阁内一口古剑轻鸣;
第二道,山门石碑裂开一道细纹;
第三道,守夜弟子惊醒,发现佩剑自行震颤;
第四道,祖师堂牌位无风自动;
第五道,护山大阵核心符文泛起微光;
第六道,千柄佩剑剑鞘齐震,发出低沉嗡鸣;
第七道金线射出时——
玄宗方向云层轰然炸开!
千柄佩剑破空而来,剑身无光,唯剑尖一点寒星,齐齐悬停于楚玄霄头顶三丈,剑柄朝外,剑尖向内,自行结成一座倒悬剑阵。
阵心正对往生阵中那点魔种光晕。
万剑归宗。
非人力所召,睦则牵引。
秦无涯坐在青砖西南角,道袍前襟被自己掐出五道指痕,紫葫芦静卧膝头,葫芦口三粒筑基丹灰烬未散。他死死盯着楚玄霄左臂上的剑纹,喉结上下滚动,未发一言。
仙界医仙立于往生阵东侧一步,身形半透明,似随时将散,却仍未离去。玉匣已空,双手垂落,指尖残留青光余韵,如雨后蛛网挂着晨露。
楚玄霄仍立于青砖中央,足下砖缝中海水退尽,唯余三枚泛白圆斑静静铺展。左臂新生,剑纹隐现,掌心“情”字烙印已隐,周身无灵压波动。唯有往生阵金光映照下,瞳底星轨缓缓旋转,一圈,又一圈。
歪脖子柳树新芽上那滴汁液,终于落下。
啪。
轻得听不见。
却让青砖上三枚圆斑齐齐震了一下。
星链明灭节奏不变。
魔种光点沉于往生阵心,安静如眠。
楚玄霄未动。
秦无涯未起。
医仙未走。
千柄佩剑悬于头顶,寒星点点,映着他新生的臂。
剑纹又一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金线射出。
而是整条手臂泛起淡淡金辉,仿佛有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
远处玄宗方向,传来一声悠远钟鸣。
不是警戒,不是召集。
是认主。
是归位。
是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回应。
楚玄霄终于抬起眼。
目光穿过往生阵金光,落在自己左臂。
剑纹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发烫,像是刚被烙铁印上皮肤。
他没话。
也没抬手。
只是看着。
秦无涯忽然张嘴,声音沙哑:“你……当年封进去的,不只是记忆。”
没人接话。
医仙指尖青光一闪,随即熄灭。
往生阵光晕微微波动,魔种光点随之轻颤,却没有反抗。
楚玄霄左手缓缓握拳。
剑纹在他掌心划过一道弧线。
像是回应,又像是确认。
头顶千柄佩剑同时轻震,剑尖向下倾斜半寸,指向阵心光点。
这一刻,无人开口,无招出手,无令下达。
但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事,已经变了。
楚玄霄站在原地,足下三枚泛白圆斑边缘微微翘起,像被水泡软的旧邮票。
左臂剑纹最后一次亮起,光芒顺着骨骼蔓延至肩胛,又缓缓退去。
他依旧静立。
眉宇沉静。
气息如古井无波。
往生阵金光流转,映得他瞳底星轨缓缓旋转。
医仙身形愈发透明,指尖最后一丝青光消散。
秦无涯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痕,形状竟与那剑纹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玄霄。
楚玄霄没动。
也没看他。
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拂过左臂新生的皮肤。
指尖落下时,青砖缝隙中渗出一滴水。
不大,却映出三重倒影:青砖、魔角、星链。
水珠悬停半寸,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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