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裂了。
不是炸开，是无声剥落，像冬晨窗上霜花被呵气融掉第一层。内里三粒魔纹游虫刚爬到边缘，就被崩散的寒气裹着，弹射而出，直冲光柱中心。
光柱没抖。
只是底部泛起一圈涟漪，比茶面浮起的热气还淡，却把三道红影稳稳接住。魔纹一触光壁，立刻舒展、延展、拉长成丝，再被无形之力拧成一股，织进光流深处。
光柱开始变厚。
不是亮度增加，是密度涨了。原本通透的竖直光带，渐渐显出纸页的质釜—半透明，泛青灰，边缘微卷，像被火燎过又压平的竹简。
一页。
两页。
三页。
光柱内部，符文自动浮现。不是刻上去，是“长”出来。混沌青莲残液凝成的墨，在光中自行游走，勾勒横竖撇捺。有的字笔画歪斜，写到一半就散成光点；有的刚成形，整页就哗啦一声崩解，化作星屑重归光流。
楚玄霄仍立原地。
左臂皮肤下再无游丝，右手指尖茶渍将干未干，月光正落在壶嘴那滴将坠未坠的水上。
他没抬手。
只是眼睫微抬，目光扫过光柱中第七次溃散的“守”字。
那字一颤，笔画抖得像风里芦苇，眼看又要散。
阿斑动了。
幼犬形态的身子猛地一弓，后腿蹬地，不是扑人，是跃空。右爪离地瞬间，茶梗编的眼罩“啪”地绷断，滚进云层不见。爪心朝上，精准按在虚空中跳动的“护”字正郑
字停。
光柱一静。
所有溃散的符文齐齐一顿，像被掐住脖子的鸟，连光流都缓了半拍。紧接着，第二页上的“界”字自动挪位，第三页“律”字沉底，第四页“定”字翻转，整部书咔哒一声，合页咬合。
光柱彻底凝实。
九页悬浮，页页透光，页页浮字。最上一页，赫然是个放大的“护”字，笔画粗壮，金边微闪，爪印清晰嵌在“寸”部下方，像一枚活体印章。
千阶石台中段，跪着个穿靛蓝工装的老头，腰间挂三把铜尺，背上驮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仙界工匠，专修阵法基座，今早刚被凌霄殿长老踹下云台，他修的护山大阵漏风。
他仰头盯着书，喉结上下滚动，右手拇指狠狠掐进食指指腹，血珠渗出来，混着汗往下淌。
他没擦。
左眼瞳孔骤然收缩，灵目全开。视野里，书每一道笔画都在震颤，不是乱颤，是按某种节奏——像心跳，又像呼吸，更像……锻铁时铁砧被重锤砸中的余波。
他张嘴，想喊。
没声。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回去，鼻腔突然窜出血线，两道，细而直，滴在青砖缝里，瞬间蒸干，只留两道浅褐色印痕。
他撑不住了，双膝一软，额头磕在石阶上，吣一声。
可眼睛没闭。
还在看。
书第一页，“护”字底下，浮出一行极的符文，如蚁群迁徙，缓缓流动：
【此域禁魔遁】
他嘴唇翕动，无声念出这四字。
话音未落，山脚平台区，一台倒扣的直播设备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开机键按的，是自动亮的。镜头盖没掀，屏幕却透出光，AI语音直接外放，清脆女声：
“禁止魔族瞬移。”
八个字完，屏幕滋啦一声，冒起一缕青烟，焦黑一片，彻底报废。
凌霄殿长老站在千阶石台中段，白衣未染尘，袖口灵力余波未散。
他听见了。
没回头，没皱眉，只是左手探入袖中，抽出一张暗金色符纸。符纸边缘锯齿状，绘着七道断裂的锁链纹路，中央一个“破”字，笔锋带钩，像刀劈出来的。
他拇指抹过符纸背面，灵力灌入。
符纸燃起幽蓝火苗，不烫，无声，火苗舔过“破”字最后一笔时，他右脚后撤半步，身形开始模糊——不是消失，是像水里倒影被搅动，轮廓晃荡，边缘发虚。
空间涟漪刚起。
书第一页，“护”字金光暴涨，整页翻动，哗啦一声，压向“禁魔遁”三字。
光柱嗡鸣。
不是声音，是频率。千阶石台每一块青砖同时震颤，频率一致，幅度一致，连砖缝里刚钻出半截的米粒虫都僵在原地，口器张着，不动了。
凌霄殿长老身形卡住。
左脚悬空，右脚踩实，腰身拧着，手臂还维持着撕符姿势。他脸上表情没变，连睫毛都没眨一下，可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白玉色，变成青灰色，再变成石质的哑光灰。
三秒。
他彻底不动了。
连飘在指尖的符纸残烬都停在半空，一粒，两粒，三粒，悬着，不落。
楚玄霄终于动了。
右手抬起，指尖蘸了蘸壶中最后一滴冷茶。
茶水微凉，带着点陈年茶叶的涩香。
他在虚空缓缓写下一个字。
不，四个字。
玄霄律令。
笔画不快，横平竖直，像学老师批改作业时写的示范字。写完一笔，金焰便沿笔画燃起一分，不灼人，不伤物，只让周围三尺内的云气凝滞一瞬。
“玄”字落，云台飞檐微微震颤，瓦片缝隙里钻出的新芽齐齐转向东方；
“霄”字成，玄霄宫主殿穹顶浮起细密金纹，纹路与书页边完全一致；
“律”字燃，千阶石台青砖表面泛起水波状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砖缝自动闭合，连工匠额角血珠滴落的位置，都生出一层薄薄青苔；
“令”字收尾，书九页齐齐翻动，哗啦一声，所有符文脱页而出，化作金雨洒向仙界四野。
山河挪位。
不是轰隆巨响，是无声滑动。远处一座断崖缓缓平移三寸，崖顶松树根须随之延展，新扎进岩缝；
星辰微调。
北斗勺柄最末一颗星，偏移了半度，光晕略淡，却更稳；
云层凝结。
原本絮状的云团，边缘自动收束，渐成阵图纹理，云隙间透下的光，恰好照在玄霄宫千阶石台每一级台阶中央。
楚玄霄收手。
指尖茶渍已干，留下一点浅褐色印痕。
他没看凌霄殿长老雕像，也没看书，目光沉静，越过云台飞檐，投向远方。
阿斑趴在他脚边，幼犬形态，喘息平稳，右爪微颤，爪心那枚“护”字印记，正缓缓渗出一点温润金光。
仙界工匠仍跪在石阶上，双目紧闭，鼻血已止，额头抵着青砖，一动不动。
光柱依旧燃烧，贯穿三十三重。
壶嘴上，又凝起一滴水。
将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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