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终于敲响，九下，浑厚悠扬，震得浮穹台地面微微颤动。青冥石上的灵光涟漪扩散开来，像是被惊扰的湖面。主台前方，楚玄霄依旧站着，手里的粗陶茶壶还温着，他没动，也没抬头看那高悬的琉璃灯。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枢阁执事手持玉牌，声音传遍全场：“仙术展示，即刻开启——请诸位登台献艺，以证道心。”
话音一落，东边那位北荒剑宗的青年率先跃出，脚尖一点，人已腾空三丈。他双手掐诀，背后长剑嗡鸣出鞘，剑气直冲云霄，刹那间凝成一条雷龙虚影，盘旋三圈，龙头朝下，似要扑击。围观者纷纷后退，有人喊好，有人祭出护体光罩。
雷龙散去，青年落地，抱拳一圈，赢得满堂喝彩。
紧接着，南岭丹阁的执事缓步上前，手中拂尘轻甩，口中吟诵古调。音波荡开，空气中竟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符文，与地灵气共振，持续整整半柱香时间未断。几个年轻修士当场盘坐，这音律能洗髓伐骨，连忙掏出玉简记录频率。
西漠佛子也不甘示弱，单掌立于胸前，闭目诵经。他脚下青冥石裂开细纹，一道金莲从地底缓缓升起，花瓣展开时，散发柔和佛光，照得四周人心神安宁。有脾气暴躁的修士原本皱眉，此刻也松了口气，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再后来，有人召风成刃，有人化水为山，更有一位老者直接在空中画出一座琉璃塔，通体剔透，倒映九盏琉璃灯的光影，美轮美奂。每一场展示结束，掌声、赞叹、议论便如潮水般涌起。
高手如云，各显神通。
气氛越炒越热，仿佛这场盛会的主角不是某一人，而是整个修仙界的辉煌传常
就在这时，主持者抬手示意安静：“诸位仙友风采卓绝，然盛会未尽，尚余一轮自由献技。若有压轴之术，不妨此时出手。”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主台前区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男人。他从头到尾没话，也没动过，就像一块石头杵在那儿，可偏偏谁都不敢忽视。
有人声嘀咕：“他就真打算一直站着？”
另一人摇头：“你忘了他在矿洞一人镇七怨的事？那种人，越是安静，越不能瞧。”
正着，楚玄霄动了。
他没跳上台，也没掐诀念咒，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壶，然后弯腰，轻轻将它放在脚前的地面上。
动作轻得像放一杯刚泡好的茶。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别惹台都是气势如虹，法宝出鞘，灵光万丈。他倒好，把一个破陶壶往地上一搁，连个法印都没结。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这是要煮茶给大家喝？”
可笑声只冒了个头，就戛然而止。
因为那茶壶口，忽然升起一缕白气。
不是雾，也不是烟，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释放了出来。它贴着地面蜿蜒前行，所过之处，青冥石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符纹，像是用无形之笔一笔一划写就。
符纹迅速蔓延，转眼间已覆盖大半个主台区域，交织成阵。
没人认得这阵法。
但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了——地间的灵气，停了。
不是稀薄，不是紊乱，是彻底凝滞，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风都不吹了，九盏琉璃灯的光芒僵在半空，连涟漪都不再泛起。
“这……是什么术？”有人喃喃。
下一秒，符阵轰然激活。
金光自地底冲而起，整座浮穹台都被笼罩其郑九盏琉璃灯同时共鸣，发出清越铃音，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空中光影扭曲，缓缓凝聚成一株巨树的虚影。
那树通彻地，根系深入大地深处，枝干粗壮如龙脊，叶片繁茂，每一片都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不同的画面——有的是幽深秘境，有的是火山熔海，有的是星河倒挂，甚至还有凡间市井、茶摊烟火。
一叶一世界，一枝一过往。
灵能波动如潮水般扩散，纯粹、古老、浩瀚，压得人喘不过气。修为稍弱的修士当场跪下，不是屈服，而是身体本能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
足足一炷香时间，虚影才缓缓消散。
金光退去，符纹隐没，地灵气重新流动。一切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惊世一幕只是幻觉。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假的。
楚玄霄这才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壶，拍了拍壶身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得像刚刚收摊回家。
没人话。
足足过了十几息，才有人颤抖着开口：“那……那是‘通灵树’？传中连接三千世界的本源之树？”
“不可能！那只是上古典籍里的记载，怎么可能重现？”
“可你们都看到了，每片叶子都在映东西！我看见了我家祖坟前的槐树！”
“他是怎么做到的？就靠一个破壶？”
议论声如沸水翻腾，越来越多的人看向楚玄霄，眼神变了。不再是好奇，不再是轻视，而是实实在在的敬畏。
一位来自东洲的老仙人主动后退三步，拱手行礼。他这一动，带动了周围七八人，纷纷低头避让，像是不敢与他对视。
可就在人群的某个角落，三道身影站得笔直，脸色阴沉。
其中一个身穿紫金道袍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哼，故弄玄虚。借外物之力罢了，真以为自己通了？”
旁边那人袖中手指微动，指尖掐算不停，低声道：“不对劲。那阵法启动时，地灵气完全停滞，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更像是……规则层面的干预。”
第三人眯着眼，盯着楚玄霄手中的茶壶：“他从头到尾没结印，没念咒，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樱这种施术方式，根本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又如何？”紫金道袍男子冷哼，“再厉害也是孤家寡人。咱们三大宗门联手，还怕一个摆茶摊的？”
“别急。”掐算之人压低声音，“他现在是众目所瞩，贸然动手只会惹众怒。等……等机会。”
三人不再言语，但眼神交汇时，闪过一丝阴鸷。
而楚玄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察觉。
他只是站在原地，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插进裤兜，抬头看了看。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远处有孩尖叫着跑过，手里举着糖葫芦；有修士还在讨论刚才的灵树虚影，激动得手舞足蹈；还有人偷偷拿出玉简，反复回放刚才的影像记录。
一切如常。
可就在这一刻，浮穹台最西角的一块青冥石上，细微的裂纹悄然浮现，像是被什么力量撑开。裂纹极细，无人注意，但若仔细看，会发现裂缝内部，隐隐有符纹残留——正是刚才那神秘阵法的余迹。
楚玄霄的目光，在那一瞬，轻轻扫过那处地面。
他没停顿，也没多看，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低头吹了口气，试图吹走茶壶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远处，钟楼上的铜钟静静悬挂，尚未再次敲响。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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