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监的院落比顾青山想象中更阴森。
青砖缝里长满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漆料与腐朽木材混合的怪味。十几个色目匠人站在廊下，用波斯语低声交谈着，目光像冰冷的锥子刺在他这个新来的汉人少年身上。
“南人子，桑哥大人赏你的福分。”监工捏着鼻子指向最西头的工棚，“那儿归你。”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扑面而来。这是间废弃的漆料库，墙角堆着干裂的漆桶，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破洞。顾青山默默放下包袱，取出祖父传下的工具匣。黄杨木刨子、犀角尺、紫檀柄的凿刀——每件工具都磨得发亮，像在诉三代匠饶岁月。
“新来的？”生硬的汉语在门口响起。
顾青山抬头，见个碧眼卷发的西域老者。老人抚摸着门框上的雕花：“这工艺……是江南顾家的‘流水断’？”
少年心中一凛。这是祖传的独门刀法，外人绝难辨认。
“别怕。”老容来块馕饼，“我叫尤素福，和你祖父……有过一面之缘。”
尤素福，三十年前大都城破时，是他帮顾青山的祖父从战火中抢出那套《鲁班经》注疏。作为回报，祖父教了他辨认紫檀木的秘诀。
“你祖父临走前，总有一，顾家人会回到这里。”尤素福的碧眼深不见底，“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正着，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几个侍卫押着个浑身是血的匠人经过，是私藏了宫中的玉料。
“看见了吗？”尤素福轻声道，“在这里，手艺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三日后，顾青山接到第一个任务：修复一方断裂的“海东青擒鹅”玉带板。当他看到那抹熟悉的金丝楠木底座时，心头剧震——这木质、这刀工，分明是祖父的手笔！
深夜，他借油灯细看。底座榫卯被人为破坏，断口处竟藏着半片羊皮。上面用契丹文写着：“木中有眼，工重现。”
“这是‘工阁’的联络密语。”尤素福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祖父没告诉你？顾家世代都是工阁的守器人。”
原来，自北宋末年，一批顶尖匠人组成“工阁”，专司保护流散的宫廷技艺。而他们的对头，正是专毁珍器的“碎器会”。
“碎器会要毁的不是物件，是物件承载的记忆。”老人叹息，“比如这把龙椅，比如那方玉带板。”
危机在第七日降临。桑哥的亲随送来一方黑漆木匣，要求三日之内不损漆面打开。顾青山认出这是失传的“七巧同心锁”，匣内机括连接毒针，强拆即毁。
更可怕的是，匣盖内壁刻着碎器会的标记——交叉的断凿。
尤素福面色凝重：“这是试探。若你打得开，必被灭口；若打不开，桑哥不会留无用之人。”
生死关头，顾青山想起祖父教过的“听木辨音”。他轻叩匣面，耳贴木纹，手指随声波微移。当听到某处回声空灵时，他眼睛亮了。
“需要蜂蜡、铜丝，还迎…一面铜镜。”
第三日，众目睽睽之下，他将铜丝蘸热蜂蜡探入肉眼难辨的缝隙。随着细微的“咔嗒”声，七道机关同时弹开。匣内空空如也，唯独匣盖内壁多出一行新刻的字：
“木魂不灭，工长青”
桑哥的侍卫首领冷笑：“算你走运。”转身时，却将某物塞进他手心——是半块鱼符，工阁的信物。
当夜，顾青山在工具匣底层发现祖父的留书：“青山我孙，若见此符，即入工。护器如护国，守艺即守魂。”
窗外忽传来鹧鸪啼叫，三长两短。他推开窗，见尤素福站在月光下：
“孩子，欢迎回家。”
（第2集 终）
---
下集预告：皇姑寺夜半鬼工，碎器会露出獠牙。顾青山奉命修复宋代遗物“星河屏”，却意外发现牵扯前朝秘辛。第3集《千层血漆》，看少年如何在工阁与碎器会的首次交锋中，以漆为盾，以木为剑。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m.xs.com)木上春秋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