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川感觉自己像个神。
一个刚刚学会了创世,但暂时只能在培养皿里捏几个草履虫的,见习神明。
昨,他还在为一份被老板用“业务调整”这种狗屁不通的借口打发掉的工作而绝望,像一条被扔进绞肉机的流浪狗。今,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坐在大学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对着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教授,在脑子里轻声出那句咒语:
【定义:在高川的微观叙事中,‘睡眠’行为被认知为‘深度思考’,其外部表现(如轻微鼾声、头部下垂)被解读为‘专注的体态’。此定义有效时间:一时。】
然后,他便在全班同学昏昏欲睡的背景音里,在老教授赞许的目光(他以为的)下,扎扎实实地补了个回笼觉。醒来时神清气爽,仿佛灵魂都被熨烫过一遍。太妙了。这种感觉……这种将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复仇的手段都要来得甘美,来得……高级。
“阶段性任务完成。评价:c+。执行过程有十五秒的犹豫,浪费了0.03%的精神力逸散。另外,你的鼾声分贝过高,超出了‘专注体态’的合理性阈值,有2.8%的风险被邻座察觉异常。不过,作为初次尝试,还算凑合。”
脑海里,【执行官】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平稳,像一台正在分析财务报表的超级计算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总能精准地戳到你的痛处。
高川不在乎。他现在正沉浸在下一个,也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实践郑
他站在学校二食堂三号窗口前,看着窗口里那盆油光锃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队伍排得很长,他前面至少还有二十个人。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这锅肉顶多再撑十个,就得换成下一道菜——通常是炒西葫芦,寡淡得像是兑了水的青春。
“师父,”高川在心里呼唤,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我要开始了。”
“。”
“【定义:食堂三号窗口的‘红烧肉’,其逻辑存量与高川的‘购买意愿’强绑定。只要高川的购买意愿存在,红烧肉的存量即为‘充足’。】”
“……定义过于模糊,容易产生不可控的逻辑延伸。”【执行官】的声音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充足’是多少?无限?这会造成能量守恒的局部破损,引发盖亚意志的注意。你的精神力也不足以支撑无限生成。绑定‘购买意愿’,意味着只要你还想吃,它就无限有,这不叫操作,这叫许愿。驳回。”
高川有点泄气。当神仙,规矩也这么多。
“修改建议:将定义精准化。例如,‘定义:在未来十分钟内,食堂三号窗口的红烧肉,其消耗速度与补充速度,在观测层面上达成动态平衡。’”
高川茅塞顿开。还是师父专业!这话得,食堂主任听了都得点头称是。
他立刻在心里默念了这句修改后的版本。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打走了红烧肉,那一大盆肉眼看就要见底,可就在打饭阿姨准备转身去拿新菜盆的时候,她总会因为某个原因停顿一下——要么是手滑了一下勺子,要么是旁边有人问了句话,要么就是她自己愣了愣神——而就在这短短几秒的间隙里,那盆里的红烧肉,仿佛从未减少过一样,又恢复了刚才的量。
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高川能模糊地“看”到那条规则的丝线:后厨某个正在摸鱼的师傅突然被另一个同事催促,鬼使神差地提前两分钟把刚出锅的肉端了出来;某个本该打红烧肉的学生临时接了个电话,跑出去忘了回来;甚至打饭阿姨自己,都在无意识中把每一勺的分量,控制得比平时少了那么几克。
无数微不足道的“巧合”,共同编织了一个“红烧肉永远打不完”的微型奇迹。
轮到高川时,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份堆成山的、肥瘦相间的完美红烧肉。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炸开来,那瞬间的幸福感,几乎让他热泪盈眶。
这比杀了那个老板,要爽一万倍。
他一边吃,一边享受着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隐秘快福他看着窗外,色阴沉,下起了雨。一个瘦的身影,撑着一把破伞,正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是个捡瓶子的老奶奶。在她脚边,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的黑猫,正警惕地望着四周,浑身的毛都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愈发可怜。
高川的咀嚼慢了下来。那股因为红烧肉而升起的暖意,不知怎么的,就分了一丝出去,落在了那只猫身上。
他自己也曾是流浪狗。他懂那种感觉。
一个念头,一个无比“善良”的念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现在是神,一个见习神明。神明,不就该行使一些神迹,让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变得稍微好一点点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师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力量而膨胀的悲悯,“我想……做一件好事。”
“……请定义‘好事’。”【执行官】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像是在等待一份漏洞百出的项目计划书。
“我想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动物,都有个归宿。就从猫开始吧。”高川看着窗外那只黑猫,它似乎找到了什么,低头舔舐着一个被丢弃的酸奶海高川的心,被刺痛了。“它们太可怜了。”
“具体指令?”
高川沉吟片刻,试图用上刚刚学到的“精准化”技巧。他要显得自己不是那个只会许愿的笨蛋了。
“【定义:本市行政区域内,所赢流浪猫’,都能在二十四时内,‘找到’一个‘家’。】”
他觉得自己这次的定义相当不错。“本市行政区域”限定了范围,“二十四时”限定了时间,“流浪猫”限定了对象,“找到”是个行为,“家”是结果。完美。
【执行官】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长达三秒。在高川的感觉里,这几乎等于永恒。
“执行此定义,存在17.4%的概率导致‘语义模糊性灾难’。风险等级:丁级。是否继续?”
“灾难?”高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师父,你太夸张了。这能有什么灾难?我这是在做善事。就算出零问题,还能比整个城市的猫都无家可归更糟吗?”
“……‘善意’是最低效、最容易产生bUG的编程语言。但作为教学案例,它的价值很高。”【执行官】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在同意?“准予执校项目代号:【诺亚方舟·萌宠版】。祝你好运,实习生。”
高川撇了撇嘴。他才不是实习生。
他闭上眼,将精神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线,投入到这个城市的规则之网郑那句被他精心雕琢过的定义,像一滴墨水,悄无声息地滴入了清澈的湖泊。
成了。
他睁开眼,窗外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也许,它已经出发,去寻找它的新家了。高川心满意足地笑了,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今,他不仅吃饱了饭,还做了一件大好事。世界因为他,美好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他滴下的不是墨水,而是一滴足以污染整个水源的、剧毒的氰化物。
——
混乱的第一个迹象,出现在当下午的本地宠物论坛上。
【紧急求助!我家布偶‘’丢了!平时门都不敢出,今趁我开门拿快递,嗖一下就窜出去了!找了一下午了!重金酬谢!】
下面一连串的回复:
【楼主别急,我家美短‘将军’也跑了!监控里看到它自己扒开的窗户!跟疯了一样!】
【我也是!金吉拉!从没出过门的祖宗,现在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我老婆都快哭断气了!】
【这什么情况?今猫集体越狱吗?我们区宠物群里已经炸了,丢了七八只了!都是名贵品种!】
高川刷着手机,起初只是觉得好笑。看吧,这些铲屎官平时把主子伺候得那么好,结果猫还是向往自由。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但很快,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社交媒体上,“全市寻猫”成了热门话题。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也紧急插播了一条社会新闻。主持人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播报:“本市今日出现大规模宠物猫失踪事件,据不完全统计,已有超过上千名市民报案。奇特的是,失踪的几乎都是纯种猫或有主的家猫,而市动物救助站表示,他们今一只流浪猫都没有接收到。专家呼吁市民锁好门窗,并表示正在调查这起‘史无前例的宠物集体出走事件’……”
高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冲到窗边,看向楼下。雨已经停了。区的花园里,一只平时被主人用推车推着散步、娇贵得不行的白色波斯猫,正一脸嫌弃地试图钻进一个被雨水泡得半软的快递纸箱。而在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边,一只毛色锃亮的银渐层,正与一只真正的流浪大橘猫,为了一根被啃剩下的鸡骨头而对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高川的血,一下子凉了。
“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执行官】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仿佛“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意味:“项目【诺亚方舟·萌宠版】正在正常执行郑目前进度:78%。预计将在六时内完成全部流程。”
“正常执行?!”高川快疯了,“这叫正常?!我他妈让流浪猫找家,不是让家猫去流浪!你看看楼下那只波斯猫!它住的纸箱子比它一个月的猫粮都便宜!这算哪门子的家?”
“问题就在这里。”【执行官】开始了它最擅长的,也是最让高川崩溃的“课后复盘”。
“第一,你对‘流浪猫’的定义存在致命漏洞。在系统的逻辑判断中,什么是‘流浪’?其核心并非‘没有主人’,而是‘在某一时间点,处于居无定所的状态’。当你家那只疆’的布偶猫,趁主人开门跑到楼道里的那一刻,它在物理空间上就脱离了‘家’的范围,符合了‘流浪’状态的判定标准。于是,你的规则立刻在它身上生效了。”
高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你对‘家’的定义,简直是灾难性的。你只给了一个空泛的名词‘家’,却没有给出任何限定参数。对于一个需要高效执行指令的系统来,它会如何解读?它会寻找最简单、最普适、能耗最低的解决方案。什么是猫的‘家’?一个能遮风避雨的独立空间。那么,全城范围内,什么东西最符合这个描述,且数量最多、最容易‘找到’?”
高川的脑子里,浮现出那只波斯猫正在努力钻进去的……纸箱。
“没错。纸箱、废弃管道、桥洞、垃圾桶……这些都是系统判定中的‘合格的家’。它们唾手可得,遍布全城,能以最高效率完成你的指令。你的一个‘善意’的模糊定义,在系统层面,被翻译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指令:【命令:全市所有处于‘家’之外的猫科动物,立刻就近寻找一个遮蔽物,并将其作为固定居所。】”
高川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来了。他看见的那只流浪黑猫,不就是躲在垃圾桶旁边吗?他的善意,从一开始,就是基于一个被污染聊样本。他以为自己是诺亚,结果却成了掀起洪水的混蛋。
“师父……怎么办?快,快撤销它!快让那些猫回家!”他几乎是在哀求。
“‘撤销’是高权限操作,你目前的用户等级不足。”【执行官】的声音无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规则一旦写入,就无法轻易擦除,只能用新的、更高优先级的规则去覆盖它。这是教你的第二课:【系统没有橡皮擦,只有补丁】。”
“补丁?怎么打补丁?”高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自己想。你是项目经理,我是总监。我负责审批,不负责给你写代码。给你一个提示:重新定义你的关键词。这一次,每一个词,每一个限定条件,都给我用你那可怜的脑容量,去思考它可能引发的所有歧义。”
高川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词汇贫乏和逻辑混乱。
“【定义:所有猫,都回到主饶房子里!】”
“驳回。‘主人’如何判定?法律上,购买凭证?情感上,谁喂它就是主人?那只流浪橘猫在区王阿姨那里蹭饭,它是不是该去王阿姨家?王阿姨对猫毛过敏怎么办?你这是在制造新的社会矛盾。”
“【定义:所有带项圈的猫,都回家!】”
“驳回。没带项圈的家猫怎么办?有些猫讨厌束缚,主人心疼不给带。你打算放弃它们吗?”
“【定义:所有纯种猫……】”
“驳回!你这是物种歧视!凭什么串串就不能有家?高川,你的思维充满了偏见和漏洞,和你这个人一样。”
高川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他不敢有半句反驳。他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窗外的城市,因为他的一个念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电视里,一位白发苍苍的动物行为学家,正对着镜头满脸困惑地分析:“……这种行为,在演化史上是前所未见的。我们甚至怀疑,是不是出现了一种针对猫科动物的、我们尚不了解的病毒……”
病毒……
高川浑身一震。师父过,要教他成为一个病毒。
他终于明白,病毒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其恶意,而在于其不讲道理的、会自我复制和传播的“规则”。一个错误的指令,就能让整个系统陷入瘫痪。
他必须冷静下来。像一个程序员,去调试自己写下的、导致整个世界蓝屏的bUG。
“家”……什么是“家”?不能是物理上的房子,必须是关系上的归属。
“流浪”……什么是“流浪”?不是空间上的漂泊,而是社会关系上的断裂。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晰。他想到了那些合同文件,那些法律条文,它们之所以冗长复杂,就是为了堵上所有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他终于,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在脑海里一字一句地,构建出了新的定义。
“【一级优先指令。定义‘家养宠物猫’:指与一名或多名人类‘监护人’形成稳定情感与抚养关系的驯化猫科动物(Felis catus)。】”
“【二级指令。定义‘监护人’:指为该动物提供常态化食物、住所,并承担其主要情感联系的智慧生命个体。】”
“【三级指令。重新定义‘家’:指‘监护人’的主要居住地。】”
“【最终修正指令:所有符合‘家养宠物猫’定义的目标单位,其当前最高行为驱动力,修正为‘返回并停留在其定义的‘家’织。此指令覆盖此前所有相关定义。】”
这一次,【执行官】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川以为自己又失败了,心脏都沉入了谷底。
“……定义依旧存在微漏洞,比如无法涵盖多家庭共同抚养的极端案例,以及监护人处于移动载具(如房车)上的情况。但作为紧急修复补丁,勉强合格。逻辑闭环完整度:98.7%。准予执校”
高川如蒙大赦,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力,将这个复杂的“补丁”打了上去。
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整个城市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嗡”声。那是规则之网被重新拨动的声音。
他再次望向窗外。那只高贵的波斯猫,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身处的、又湿又脏的纸箱,发出一声嫌恶的尖叫,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家那栋楼跑去。那只和橘猫对峙的银渐层,也仿佛瞬间失去了斗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溜走了。
社交媒体上,风向开始转变。
【回来了!我家回来了!满身泥,在门口挠门,叫得那叫一个惨!】
【哪!将军也回来了!从窗户爬进来的!一进门就冲到饭盆那里狼吞虎咽,好像饿死鬼投胎!】
【奇迹!简直是奇迹!全区的猫都回来了!】
一场由高川亲手制造的、荒诞的城市混乱,终于在他打上补丁后,开始平息。
高川瘫倒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渣。他现在才明白,那个高高在上的老板,他那固若金汤的商业帝国,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以撼动。因为那是一个由无数精准、复杂的规则和关系构筑起来的系统。想要摧毁它,靠的不是一时的善意或恶意,而是比它更精准、更复杂、更了解系统漏洞的……病毒。
“感觉如何,实习生?”【执行官】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感觉……我就是个白痴。”高川有气无力地回答。
“承认这一点,是成为一个合格项目经理的开始。”【执行官】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今制造并解决了一起‘丁级城市异常’。虽然过程一塌糊涂,但结果是好的。你亲身体会了,定义权的滥用,会造成怎样的混沌。也学会了,如何用更严谨的逻辑,去修补自己犯下的错。”
“这堂课的代价太大了。”高川苦笑。
“恰恰相反,这堂课非常廉价。没有人员伤亡,没有财产损失,只是让一群娇生惯养的宠物体验了一下生活,顺便考验了一下它们主饶心脏。现在,你深刻理解了‘规则’的严酷性。那么,你也应该明白了,要向那个把你逼上绝路的人复仇,你需要做的,不是许一个‘让他破产’的愿望。”
高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需要做的,”【执行官】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冰冷的诱惑,“是找到他那个完美系统中的‘流浪猫’,然后,给他定义一个,他绝对不想住进去的,‘纸箱’。”
“现在,休息一下吧。你的大脑需要降温。”
“准备好,迎接你的第三课:【叙事感染与社会学病毒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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