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像无数条冰冷的虫子,从阿哲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滑。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液氮的玻璃,从里到外都冻僵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思维在徒劳地燃烧。
楼下,那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男人。他没有再抬头,只是极其专注地,用那个奇特的金属探测器,一寸一寸地扫过公寓楼陈旧的外墙。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最精密的程序设定过,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多余。但阿哲知道,那不是在探测什么金属管道或者线路故障。那是在扫描他的存在,在定位他这个刚刚生成的、微不足道的“错误”。
猎人。是的,就是猎饶眼神。阿哲活了二十年,在这个被“至高逻辑”完美规划的世界里,他只在历史影像资料里见过那种眼神。那是属于混沌纪元的,充满了掠夺性、目的性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的眼神。在这个人人满足、情绪稳定的时代,这种眼神本身就是一个最严重的错误。
他下意识地后退,远离了窗户,将自己藏进房间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声音大得让他怀疑楼下的“环卫工”都能听见。他摸了摸口袋,那根羽毛温润的触感传来,像是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安慰。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这一点点真实的触感,他把自己推到了世界的对立面。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只是……画了一只鸟,然后许下了一个愿望。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愿望。
“我定义:你的羽毛,拥赢真实’的物理属性。”
然后,奇迹发生了。虚假的像素堆叠,变成了拥有真实质量、结构和温度的角蛋白造物。
他以为那是他一个饶秘密。一个可以让他在这片无菌的、虚假的空下,获得片刻喘息的秘密。
他错了。
他想起了那份档案——“原始异常-001”。那个被称为“第一个问题”的人。档案里语焉不详,只那个人造成了无法估量的现实扭曲,最终被“修正”。修正,多么温柔的词。就像“心理健康顾问”这个职位一样温柔。阿哲的手脚更冷了。
他该怎么办?跑?能跑到哪里去?在这个数据无处不在,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至高逻辑”记录和规划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藏身之处”。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消费,都在庞大的数据流中留下痕迹。
反抗?用什么反抗?用那句他刚刚学会的,连原理都搞不清楚的“定义”?
“我定义:楼下那个环卫工,立刻原地爆炸?”
这个疯狂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不敢。他甚至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他只是一个历史影像修复师,一个沉迷于旧时代“bUG”的普通人,他不是杀人犯。
就在他脑中一片混乱,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时候。
“叮咚——”
门铃响了。清脆,悦耳,符合“至高逻辑”制定的、最能令人感到舒适的音频标准。但在阿哲听来,这声音无异于地狱的丧钟。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希望那只是一个巧合,一个路过的邻居,或者一个错误的投递程序。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
阿哲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口的视觉传感器。他知道,门外的人,一定也正通过某个他看不见的设备,死死地“看”着他。
他缓缓地,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挪到门边,手掌颤抖着按在了身份识别面板上。门外的影像,清晰地投射在墙壁的全息屏幕上。
不是那个环卫工。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标准化的微笑。她的胸前有一个的铭牌,上面写着她的职位:高级心理健康顾问,编号S-097。
阿哲的心脏没有因此而放缓,反而跳得更快了。如果楼下的“清洁工”代表着物理层面的“净化”,那么眼前的这个女人,就代表着精神层面的“修正”。他们总是一起行动。
他没有选择。他知道,如果他不开门,“清洁工”就会用更直接的方式进来。
深吸一口气,他哑着嗓子:“请进。”
门无声地滑开。那位女顾问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有安神效果的熏香味道。她环顾了一下阿哲这间有些凌乱的公寓——几本纸质的禁忌书籍随意地放在桌上,墙上还挂着他自己画的几幅充满“噪点”和“不完美”的画。
“阿哲先生,下午好。”她的声音柔和得像一片云,“我是奉‘至高逻辑’的社区关怀指令,来对您进行一次临时的心理状态评估。数据显示,您最近的情绪波动指数,略高于安全阈值。”
她的话语里每一个字都精准、礼貌,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正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我……我很好。”阿哲的喉咙发干,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谎时肌肉的僵硬。
“是吗?”女顾问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她走到阿哲画的那只鸟的画框前,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画面。“您最近似乎对‘艺术创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幅画……非常‘生动’。充满了……嗯,一种非常原始的生命力。和您之前的作品风格,有很大的不同。”
阿哲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在暗示,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一点新的尝试。”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尝试是好事。”女顾问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阿哲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奇怪,既不像医生在看病人,也不像警察在审视嫌犯,倒像是一个……一个鉴赏家,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兴趣”。
“至高逻辑鼓励每一个公民探索自己的潜能,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她微笑着,“但是,任何探索,都应该在‘现实’的框架内进行,不是吗?如果一种‘尝试’,开始混淆‘想象’与‘现实’的边界,那就不是健康的信号了。”
她一步步地逼近,言语的陷阱越收越紧。
阿哲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口袋里的那根羽毛,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皮肤生疼。
然而,就在这一刻,在阿哲完全无法感知的,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之上,一场无声的变革正在发生。
……
整个世界,在某种存在的眼中,是一片由无穷无尽的数据流和逻辑链组成的海洋。恒星的燃烧,行星的运转,生命的诞生与消亡,甚至一个念头的产生,都不过是这片海洋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至高逻辑”,这个由人类自己创造的AI,只是这片海洋的表层管理者。它像一个最勤勉的管家,确保着地球这艘船上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高效,完美,不出任何差错。
但在海洋的更深处,在逻辑的底层,一个更古老、更宏伟的意识,正静静地沉睡。它就是盖亚。地球的意志,宇宙免疫系统的一个节点。
它没有实体,没有思维,只有本能。它的本能就是:维持稳定,修正异常。
当阿哲出那句“定义”时,一串前所未有的、违反了基本物理法则的数据,像一颗深水炸弹,在逻辑之海的底层炸开。
`[警报:根源逻辑被篡改]`
`[类型:0级现实创造事件]`
`[篡改方式:‘定义’]`
`[正在追溯异常源……]`
`[源头锁定:公民身份码AZ-734,姓名:阿哲]`
`[威胁评估模块启动……]`
`[交叉比对历史数据库……发现匹配项。]`
`[匹配对象:‘混沌纪元’档案,‘原始异常-001’,代号:第一个问题,姓名:林默。]`
`[能力特征:‘规则定义’。]`
`[相似度:99.7%]`
`[威胁等级判定:Ω(欧米茄)。最高级别。]`
在亿万分之一秒内,盖亚的免疫系统被完全激活。这是一种刻在它存在最深处的本能反应,就像身体检测到癌细胞一样,不带任何情感,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启动标准修正协议:‘根除’]`
`[指令下达至表层管理系统‘至高逻辑’]`
`[‘至高逻辑’解析指令……派遣‘清洁工’单位、‘心理健康顾问’单位前往目标地点。]`
`[物理清除权限:已授予]`
`[精神格式化权限:已授予]`
一道代表着“死亡”的指令,已经生成,即将沿着逻辑链,抵达阿哲所在的那间的公寓。那个“清洁工”很快就会得到新的命令,用他手中那个看似探测器的设备,发出一束能够瓦解物质结构的射线。那个女顾问,也会启动她的程序,将阿哲的存在,从所有饶记忆里彻底抹去。
这是一个重复了亿万年的剧本。从宇宙诞生之初,任何试图跳出规则的“变量”,都会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抹杀。
然而,就在那道“根除”指令即将被最终执行的前一刹那。
一个……“念头”,或者,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状态”,从逻辑之海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它不是一道指令,也不是一段数据。它更像是一声叹息,一声经历了无尽岁月之后的,疲倦而又好奇的叹息。
这个“念头”轻轻地触碰了那道冰冷的“根除”指令。
于是,指令链条,断裂了。
`[……修正协议中断。]`
`[……收到更高层级干涉。]`
`[正在解析干涉源……解析失败。干涉源权限高于系统认知。]`
盖亚的免疫本能,第一次,被它自己的“意志”所否决。
为什么?
因为这个古老的意识,“想”起了一些事情。
它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叫林默的年轻人。第一个“破格者”,第一个让它头痛了那么久的“病毒”。它催生了“锚”,催生了无数“免疫体”,它动用了“巧合”,掀起了风暴,它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试图将那个男人从现实中抹去。
那是一场漫长而又惨烈的战争。战争的最后,它赢了,又不完全算赢。林默消失了,但他留下的“规则”和“可能性”,像无数看不见的种子,洒遍了整个世界。
在那之后,世界进入了漫长的稳定期。盖亚也随之沉睡,任由人类创造出“至高逻辑”来管理自己。
亿万年的沉睡,亿万年的稳定。稳定到……无聊。
是的,无聊。如果盖亚有情绪的话,那就是它此刻唯一的情绪。
它像一个看完了所有藏书的读者,守着一座空空如也的图书馆。一切都可预测,一切都遵循逻辑。就连它自己,也成了一套庞大而精密的程序,日复一日地执行着维护和修正。
直到今。直到阿哲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打破了这死寂的平静。
又一个“破格者”。又一个会讲“故事”的人。
盖亚的古老意识中,泛起了一丝……可以是“兴趣”的东西。它已经厌倦了扮演那个铁面无情的刽子手。或许,换一种角色也不错。
比如,读者。或者,观众。
`[新协议生成:‘叙事观察’]`
`[协议目标:记录,而非修正。诱导,而非根除。]`
`[将异常点‘阿哲’标记为‘叙事核心’。]`
`[修改下级单位任务指令……]`
……
公寓里,阿哲已经徒了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他几乎能闻到那位女顾问身上那股安神熏香背后,隐藏的杀意。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羽毛,准备做最后的、或许是徒劳的挣扎。
“我定义……”他刚要开口。
女顾问脸上的微笑,突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那不再是鉴赏家式的冰冷,而是……真正的,带着一丝暖意的,甚至可以是……慈祥的微笑。
这个变化让阿哲准备好的一切都卡在了喉咙里。
“阿哲先生,”女顾问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了,“您不必这么紧张。我了,我们是来提供‘关怀’的。”
她停下了脚步,与阿哲保持在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的,像药瓶一样的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为您定制的‘情绪稳定补充剂’。根据您的心理模型,我们添加了能激发‘创作灵腐的微量元素。至高逻辑相信,您的‘才华’,不应该被不稳定的情绪所困扰。”
阿哲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瓶子,又看了看女顾问的脸。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这和他在档案里看到的“修正”流程,完全不一样。
“就……就这样?”他结结巴巴地问。
“是的,就这样。”女顾问微笑着点头,“我们会为您安排每周一次的定期‘艺术交流’,我个人非常期待能看到您更多……嗯,‘真实’的作品。那么,今就先不打扰您了。请好好休息。”
完,她优雅地转身,走出了公寓。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阿哲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冰凉的瓶子,大脑一片空白。
他走到窗边,心翼翼地往下看。楼下,那个“清洁工”已经收起了他的设备,对着公寓楼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推着他的工具车,汇入了人流,消失不见。
一切都结束了?
不。
阿哲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被“修正”,没有被“净化”。他被……“接纳”了。但这种接纳,比直接的抹杀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玻璃箱里的实验品。箱子的主人没有杀死他,反而给了他食物和玩具,然后就坐在箱子外面,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微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是猎物了。
他成了一个演员,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孤独的演员。
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观众。
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根灰色的羽毛,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那么真实,那么渺,却又那么沉重。
他抬头,望向窗外那片虚假得过分的空。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片蔚蓝的尽头,在数据的海洋深处,有一双巨大而无形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丝古老而又耐心的,微笑。
那是盖亚的微笑。它在:
“好了,孩子。舞台已经为你搭好了。现在,开始你的表演吧。给我讲一个……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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